周辽的话在头几个字的时候有些颤抖，像是在按捺一些内心的念头。
凌疏轻快地笑了一声：“你成绩那么好，应该没什么问题，说不定省一中也能上的。”
省一中的分数线比实验三中稍微高一些，注重素质教育。
但是凌疏选择三中的原因是，她并不自律，更适合管理严格的一些学校。
像周辽这种爱运动的，他大概率不会去三中那种地方。
但是最后，凌疏如愿考到了省实验三中，周辽原本可以去省一中，最终还是一起来了三中，两人又一次成为了高中同学。
对于周辽来说，南城本就是他的出生地，家庭成员都在这里，所以说来省会读书对于他来说反而是回家了。
对于凌疏来说，是十四年以来第一次离开家外出求学。
虽说都是一个省，都说的是西南官话，但是口音还是有一些区别，虽然能否听得懂，但是始终没有归属感。
周末的时候，同学们都纷纷回家，凌疏要一个人在寝室里过夜。
她往往会走半个小时去学校附近的商业街买上很多零食，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就可以开始吃零食。
肚子被填饱的时候，好像思乡的念头就没那么强烈了，因为整个脑子的注意力都会放到胃部。
后来周辽也不知什么原因，周末不回家，也跟她似的呆在学校里。
凌疏问他原因。
周辽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我爸妈都在外地工作，回家也是冷冷清清的，在学校还能稍微学点习呢。”
凌疏沉默着点点头，似乎也觉得有点道理。
于是两个曾经老同学，反而在高中时代才是开始熟悉起来。
每逢周末，学校里很冷清，只能听到篮球场上的声音，篮球一次次落地又被拍下的声音，有些孤寂。
他们就相约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一起学习，如果课业压力不大的情况下，两人会在咖啡馆待上一整个午后的时光。
咖啡馆的重点，不是咖啡，而是来往人群和磨豆机转动时候组合的白噪音，还伴随着一些鼓点缓慢的爵士乐。
咖啡馆的吧台上方有个悬挂着的大屏幕，上面会展示唱片的内容。
有一次凌疏点完咖啡不经意地抬头看大屏幕，却看见屏幕里熟悉的身影。
她整个人僵直在原地，双眼睁大了几分，像是不确定地上前了几步。
“你怎么了？”周辽端着两人的饮品从旁边经过，看着她有些呆愣神情，关切地问道。
“你认识他吗？拉大提琴的这个人……”凌疏双眼直直盯着屏幕，怔怔地问道。
像，很像，不仅是面容，神情，包括低头看弦的时候脖子处的弧度都是一致的。
曲知恒，他不是学画画的吗？
周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辨认了一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好意思，我对西方的古典乐不是很了解。”
话音刚落，凌疏就已经匆匆去到了吧台前问道：
“请问，你知道屏幕上拉大提琴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吗？”
正在做咖啡的年轻小哥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抱歉地摇摇头：“这些唱片是我们老板有时候外出旅行的时候带回国的，老实说唱片上很多人，我们都不认识。”
凌疏的眼神，如同烛光从灼灼，变得微弱，最后熄灭。
她扯出一个微笑，对小哥道了声感谢。
然后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座位上。
哪怕就是曲知恒又如何呢，能出现在唱片上的人……应该是这辈子都和她没有任何交集了吧。
她赶紧甩开自己这些突如其来的奇怪念头。
还是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吧，都已经过去了八年，或许这份记忆只有她拥有吧。
那些关于曲知恒曾经出现在那个小城里的证据。
小城如今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又如何指望一个过客没有发生变化呢？
算了……
周辽将咖啡轻轻推到凌疏的面前，凌疏喝了一口，没有加糖的双倍浓缩，果然让人精神抖擞。
凌疏又立刻恢复以往干劲十足的模样，拿出课本：“开始学习吧。”
周辽抬头看着她低头埋于题海的模样，脸上不经意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作很自然地顺口问了句：“你喜欢西方古典乐器是吧，听说你从小一直练钢琴。”
凌疏没有抬头，下意识点了点头，没有和他视线交汇。
“钢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从未将自己学钢琴或者发过唱片这些事当做谈资。
“那你希望自己未来的另一半会西方古典乐器吗？”
周辽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凌疏抬起头，困惑地回了声：“啊？”
“……”周辽眼神微动，转头也将自己题库拿出来开始写，连连说道：“不重要不重要，写题吧。”
高一上学期结束的那个过年寒假，凌疏再一次回到了家乡。
过年的时候雨花桥上总是很热闹，两旁都是小商贩在卖着各种有趣的玩意，人们只能从桥中间走。
凌疏如今再过雨花桥，已经再也没有那种能再次看到曲知恒身影的希望了。
她再也不会抬头朝桥上看，也不会往河岸看，因为两个地方，都再也不会出现不该出现的人。
直到，今日她上桥的时候，她看到了桥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