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每个人心里都住着荒原狼……”
“是啊……”凌疏叹了口气,若有所思。
她忆起往昔,娓娓道来:
“我曾也有过人前无所适从的感觉,当大家以为凌疏是个开朗爱笑的人,即便有一天,我感到不开心了,但是我依旧会去主动扮演那个‘开朗爱笑的凌疏’。”
他说:“所以,‘开朗爱笑的凌疏’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她立刻回答道:“当然,正如‘风度翩翩的曲知恒’也会有不风度翩翩的时候。”
继而问道:“曲知恒,你能有哪怕一次,让你的衬衫有褶皱,将你的衬衫扣取下吗?”
从最简单的衣着,她就已经感觉到他强迫症后面带来的精神压力,他将餐桌来回擦了很多遍。
他的手上有一些小伤口,因为他会强迫自己洗很多遍手。
他沉沉地说:“很难。”
她仿佛能看到他灵魂深处,有一根紧绷的琴弦。
常人在夜晚睡觉或者放松的时候,也许会松一松自己的琴弦,而曲知恒的琴弦一直都是紧的,而且越来越紧……
她真怕,半个月之后就是他那根琴弦刚好被拉断的时候。
不知聊了多久,她听到他那边传来了门锁声。
“你到家了?”
他轻声嗯了一声,然后跟她说:“稍等,我需要去洗漱和换衣服。”
凌疏无奈地答应道:“你把手机先用酒精擦一遍,然后把它放在附近。”
她本该挂断电话,但是与曲知恒的交谈只到现在才真正开始触及一些关键点,她觉得还需要再继续一点。
他的手机不知被放在了哪里,她听到了一些屋中传来的水流声,便知道他不是在不停洗手,就是在不停洗澡。
她没有挂断,放下手机,也趁这个机会去洗澡刷牙,回来的时候就能在温暖的被子里与他对话了。
这样不管一会儿与他聊到多晚,她都可以直接入睡。
一阵捯饬了之后,凌疏擦着湿法回到了房间,拿起电话倾耳听了听。
他那边的水流声还在继续,她就知道他肯定很慢,然后自己取来吹风机,将头发再慢慢吹干。
她干着头发,抹好护肤品,钻进被子的时候,电话那头他还没有回来。
不知等了多久,她已经躺在床上开始昏昏欲睡了。
很莫名,身上温暖的小被子,让她想到了他握紧她手的瞬间,那种陌生又奇异感觉,让她不停在脑海中翻出来不断回想,生怕自己忘记。
大概过了很久,他回来了,轻声说道:“我好了。”
凌疏躺着,对着电话说:“现在,吹干头发,然后躺进被子。”
这只是一个建议,她不指望他会照做,但是当吹风机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陡然从枕头上睁开眼。
“我想下楼看看是不是锁门了。”他说这句话,像是潜意识间的想法。
凌疏之前从书上了解到,强迫症患者,会时常出门前检查自己忘带什么,出了门之后惦记厨房的炉灶是否关了,连钥匙也需要重复检查好几次。
她耐心地对他说:“你最好现在不要下楼查看你的门锁,立刻马上躺下,不要惦记任何未完成的事件。”
曲知恒没有说话,她对此有些敏感,因为她怕这么做会令他不舒服。
她想了想,还是立刻说道:“我不是在限制你的自由,曲知恒,也许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门锁,而是……你该闭上眼休息。”
夜里,他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因为白天他还会时常露出笑容,但是此刻他却好像有了些变化,寡言压抑。
他的呼吸变得凝重而颤抖。
她立刻问到:“你现在又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对不对?”
他静默良久,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和痛苦:“嗯……”
第10章 快乐的阈值
一时间,凌疏睡意全无,电话这头她能听到他隐忍痛苦的声音,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他。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你现在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她迟疑地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又平静。
“……”他突然间静默了,随后哑然说:“我说了,你会害怕。”
其实她也不确定精神分裂病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但是她看过一些书籍和电影,其实心里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她坐起身,将屋内的灯都打开,盘腿坐回床上,深吸一口气说:“你说吧,我看不见那些东西,我当然不怕。”
倾诉是一个很好缓解情绪的解决方案。
“我与你相见很短,但是我愿意成为你的倾诉对象。”
曲知恒最终并没有说他眼前的东西,而是从很久远的过去开始说。
“我五岁的时候,看到夜晚漆黑的窗外,我总觉得有无数的‘东西’正在穿过森林来到我的窗边,他们奋力敲打窗户,但是那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有很长时间,我怕下雨,因为我的脑子在告诉我,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利刃……”
“我从小就在焦躁和惊惧中度过,如果……我不选择主动结束这一切,我也撑不了多久……”
“……对不起,我现在想呕吐……”
曲知恒最后几个字险些卡在喉咙里,她听到电话里传来哐当一声,然后一阵远去的脚步声,随着一声闷响,房门被重重关上,阻绝了外界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