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完话本出气,他侧身靠着软枕,支着下巴看茱青。
翊贞想,如果为茱青疗伤的人是他就好了。
损不损修为都无所谓。
他只想在她最危险最无助的时候,她身边唯有他一人。
翊贞很快又结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倘若他还有法力在身,他就永远不会和茱青有交集。
南恒山的偶遇,会是他此生和茱青唯一的一面,他不会记得无精打采的小花仙,也不会知道她修成人身的模样,茱青也只会把他当成修炼生涯中的过客,逐渐淡忘。
即便来日茱青有能力去天庭做仙女,他们永远都不会记得对方。
夜色渐浓,疗伤已过了大半,翊贞换了两根蜡烛,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他受的伤不比茱青轻多少,白日有抚音的仙丹吊着精神气,现下夜深了又是凡人之躯,他颇有些撑不住。
他使了个眼色给抚音,意思是我得睡会,也不管抚音有没有看见,往枕上一靠就失去了意识。
抚音损失修为太多,额上已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脖子滴落濡湿了衣领,饶是如此,他不敢懈怠也不敢敷衍。
不为别的,只为眼前的人是茱青。
是跟他在露华宫朝夕相处了一年的茱青。
月亮西沉,窗外露出鱼肚白,抚音收势,一把接住失去支撑朝后倒去的茱青。
她的脸色比昨日红润许多,气息也更顺畅,抚音给茱青盖好被子,悄悄走出屋外。
茱青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醒,翊贞也还饿着肚子,抚音打理露华宫惯了,是天生操心的命,在厨房里施了一阵法,煮了一盆鸡蛋一锅米粥,又去外面的铺子里买来芝麻烧饼,放在灶台上热着。
伤势大好的茱青突然睁眼,疑惑地看着床帏。
她怎么会在床上…
昨夜发生了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啊!玄光!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难不成她从了玄光,不然怎么会在床上醒过来。
茱青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没骨气,赶紧闭上眼睛,又悄悄地睁开。
失神地双目慢慢恢复神采,彻底清醒的茱青认出熟悉的床帐,不由咧开嘴角。
想起昨天翊贞闯入紫阳观和她一起解锁链破结界,他也浑身是血她就有些着急,掀开被子向外跑去。
她翻身下床,却在站稳后看到一个她绝对想不到的人。
“抚音…”遇见旧友,茱青眼中满是笑意,掩饰不住地欢喜,“你怎么在这儿,我们有…”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有六个多月没见了吧,没想到出了露华宫来凡间,还能再见到你!”
抚音难得朝她笑了笑:“身体好点了吗?”
茱青这才发现她的内伤已经愈合了,不止愈合,她在地牢里损失的修为,也已尽数恢复。
她惊讶道:“你知道我受伤的事…那昨天,是你?”
“仙君用一梦香召我前来相助,我才能带你们回来,你经脉受损,昨夜我已替你修复经脉,你大可放心。”
不止修复经脉,茱青还感到自己的修为提升不少,身体也比以前更轻了,她几乎不可置信:“你渡了修为给我?”
“不过三四百年的修为,算不得什么,回露华宫修炼个几天也就回来了。”抚音轻飘飘带过此事,“比你在凡间修炼容易。”
茱青不禁对抚音好感倍增。
在露华宫学剑时对她凶巴巴又怎样,现在他宁愿损自己的修为也要给她疗伤,那他就是个好人,不对,好神仙。
她露出真诚的笑,极力夸赞抚音:“你真是个大好人…”
“是啊,大好人。”翊贞不知何时醒了,冷不丁插话。
茱青这才发现窗户旁角落里的薄被底下还有个人。
翊贞目光沉沉在她和抚音之间扫了一眼,冷漠不语。
抚音出来打破沉默:“我做了早饭,刚好你们一起醒了,吃点东西吧。”
他不用吃饭,但翊贞不行,茱青也得好好补补身体。
听到有早饭吃,茱青前所未有地高兴:“好啊好啊,我三天三夜没吃东西,都快要饿死了。”
短短的一句话,引得两人都深深看了她一眼。
抚音熬的粥里放了蜜枣和银耳,喝起来又甜又糯,茱青一连喝了两碗才抬起头,扫视桌上的饭菜,丝毫没有察觉到翊贞心疼的目光。
“吃鸡蛋吗?”抚音细心剥去水煮蛋的蛋壳,放在茱青碗边的小碟子里。
茱青吞下柔嫩的蛋白,打趣道:“你会做饭啊,我还以为天上的神仙不用吃饭,也都不会做饭呢。”
“这个简单,放在水里煮就行,我看凡人做过。”
茱青边笑边吃烧饼。
抚音又道:“这个不会做,我在街上买的。”
分明是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抚音不带一丝情绪说出来,却有种淡淡的幽默,莫名逗笑了茱青。
两位阶品都比她的仙君在侧,她不敢笑得太狂放,唯有微微颤动的肩膀才能看出她心里正涌起惊涛骇浪,不断挑动她脆弱的笑神经。
“食不言寝不语。”翊贞淡淡道。
茱青低下头,小声道:“知道了。”
翊贞搞不懂,这一句话有什么好笑的,值得她笑成这样?
用过早饭,茱青得好好休息自己运功调理身体,抚音跟着翊贞去了主屋。
翊贞服下一颗药丸,与抚音面对面坐着喝茶。
抚音道:“上一次和仙君对坐喝茶,还是在三年前。”
翊贞抿着茶水,淡淡道:“是吗,我已经记不得了。”
“三年前仙君得了好茶叶,说是长在一处极有灵气的洞前,吸收天地精华数十年才有清冽的味道,我刚好去给您送书,您一时兴起,邀我与您对坐共饮。”
他阶品低翊贞数阶,却能得翊贞礼遇,抚音对这事记得很清楚:“没想到,再次与您对饮,会是在凡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世事无常。”翊贞的话还是和以前一样少。
漫无目的地闲聊几句,抚音才道:“仙君对茱青的态度,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抚音心道,哪里都不一样。
在露华宫时翊贞连多看茱青两眼都不愿意,每日在自己房中闭门打坐,翊贞不愿意亲自教茱青,就把带茱青练功这件事彻彻底底交给了他。
与茱青的那番较量,翊贞更没有手下留情。
打得茱青在剑法后续的教授中时常自我怀疑,怀疑她不是保护翊贞的料。
“仙君从前很有威仪,不会被琐事困扰。”抚音心道,现在呢,他居然会细心妥帖地照顾茱青,做的比保姆老妈子都好,“仙君很在意她?”
“算不上在不在意,她是太白金星亲自带过来指给我的护卫,太白金星跟天尊是又好友,她奉命保护我,背后有太白金星的面子,我也得护着她的周全。”翊贞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若说是在意,还不如说是担心,万一她出了事,我以后的路也难走,再找一个像她这样底细干净的人就不容易了。”
茱青站在主屋窗外,安静听着翊贞的话,心底一片荒凉。
到底修为比她多几千年见多识广。
在这之前,她还天真地以为相识一场,她和翊贞之间总归会有那么点师徒之情。
看来以后墙角还是要少听,稀里糊涂装作不知道也就算了,要真的知道了反倒让自己不好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抚音坐在门口, 隔着窗纸隐约看到有人影停在翊贞身后,他恍若不觉,故意道:“这是仙君的真心话?”
“这还能有假。”翊贞道。
抚音扯了扯唇角。
茱青本该静心修炼, 抚音渡给她的修为还要加以炼化才能为她所用,只是她昨日晕一阵醒一阵,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彻底清醒,比起修炼, 她更想知道玄光如何了。
没想到刚走到翊贞窗前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见了不该她听的话,翊贞的心里话。
犹如一瓢冷水,将她从头到尾浇了个透。
连带着对翊贞的那点孺慕之情,也彻底浇灭了。
茱青悄无声息折返,关上房门。
她早就明白与翊贞的相识是为着各自利益,可从翊贞口中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出来,她还是心里酸酸地难受。
喝完饭后茶, 翊贞提出要去城北见玄光。
抚音看了眼厢房:“那茱青…”
“不带她。”一想到玄光和茱青同处一室三日三夜他就没来由地憋闷,哪还能让玄光再看见茱青, 再对她有非分之想,他道,“受了那么重的伤, 让她好好休息吧, ”
抚音淡淡一笑:“是,仙君说的有道理。”
两人到了山坳处,抚音捏诀唤出七星玲珑塔,塔身只有折扇般高,以白玉筑成半透不透, 从塔外能轻易看清塔里的情形。
抚音的诀越念越快,七星玲珑塔高高升起扩大至原本数十倍,他手臂一挥,玄光自塔中重重坠地,掉在一堆干枯的杂草中,抚音掌心一合,七星玲珑塔骤然缩小,消失在他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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