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官大帝带着仙吏天兵走了,宁轻尘和纪云渺在天牢前来来回回转了十几圈,纪云渺气得咬牙切齿又不能对翊贞不敬,脸红脖子粗地走了。
地官大帝将茱青和翊贞的口供分别呈给玉帝,玉帝衣袖一挥改了口供,让仙吏去传灵官。
录完口供的茱青比平时都轻松,甚至还有心情看天牢外的风景,即便这风景并不好看。
她心想,要是能再看一眼翊贞就好了。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她也心满意足再无遗憾。
有抚音的仙丹相助,茱青的伤在慢慢愈合,她怎么也没想到抚音会来看她,趁还天兵不注意给她塞了好几颗仙丹。
那天的抚音似乎和往常不一样,看她的眼神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抚音看到她手脚的伤愣了一瞬,再抬头手上多了几条白绫。
抚音小心地帮她包好伤口,一如从前他教她学剑,她步伐凌乱磕磕绊绊,不是磕破膝盖就是擦伤手,抚音也是这般细心地为她包扎。
一晃也六年了。
茱青靠在天牢的栏杆上漫无目的地乱看,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却不知那天会何时到来。
死到临头,茱青居然起了个荒唐无比的念头,早知道会死,那天晚上她就该态度强硬一点,反正翊贞还没恢复法术,要是她强迫他,他也没办法反抗。
有过肌肤之亲,翊贞就不会忘记她了吧。
凡人百年,神仙上万年,或许再过几千年翊贞就会忘了她,说不定还会喜欢上别人。
一个将死之人的占有欲是不能这么强的。
茱青这么劝慰自己,鼻子一酸已泪流满面,她抹抹泪,猜测翊贞可能已经回了露华宫,她想再找找露华宫的位置,云海茫茫,终是一无所获。
她躺在地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眼前站满了天兵。
天牢外罡风阵阵,翊贞担忧茱青的处境坐立不安,狂风吹起他的衣袖发丝,扑在脸上身上又疼又冷,虚弱至极的翊贞拢拢衣领,却看见不远处叶紫茵朝他走来。
天兵打开牢门,叶紫茵一见翊贞便心疼不已,翊贞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叶紫茵伸手去扶翊贞,翊贞侧身躲开与她保持距离,疑惑道:“接我回去?”
叶紫茵欢喜道:“对,玉帝下旨赦免你,许你先回太微山养伤。”
翊贞心突突跳了两下:“茱青呢?”
叶紫茵恨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师兄你怎么还惦记着她,你为她受了这么多苦还不够吗,都到这种地步你也不为自己想想,为何还想着她!”
她恨死茱青了,茱青抢走她的师兄,还害得他差点丧命,她恨不能亲手杀了茱青,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翊贞目光凌厉冰冷,狠狠道:“茱青在哪?”
“她就要死了,灵官在她身上下了天劫咒,她已经被天兵带去斩仙台。”叶紫茵大喊道,“你永远都不会见到她了!”
天劫咒引来的天雷是雷劫中最强的一种,身受天劫咒的人需独自扛下三道天雷,这三道天雷一个比一个厉害,是死是活全看个人造化,此咒连法力最强时期的翊贞都难扛得过去,更何况身受重伤的茱青。
怕是第一道天雷她就已经受不住了。
翊贞听闻此噩耗心脏骤缩,五脏六腑痛如刀绞,他踉跄着扶住栏杆站定,想用仅剩的最后一丝法力赶往斩仙台。
叶紫茵拦住了他,翊贞抛下一句“你再拦我,我便不认你这个师妹”她便下意识松开手,翊贞头也不回地走了,叶紫茵在原地怔了许久,不死心地跟了上去。
茱青被天兵押送到斩仙台,她按照天兵的指引走向悬崖边,悬崖边阴云密布,云层中电闪雷鸣,紫色的闪电好似一张若隐若现的大网,骤然亮起划破夜幕,照亮了整座斩仙台,轰隆隆的雷声像野兽的嘶吼,令闻着心头发寒。
随着茱青的到来,天雷向她身边慢慢聚集,茱青向台下望去,监督行刑的有地官大帝太白金星,还有天枢阁的王仙官,及一些不知名的仙吏,和奉命为她收尸的纪云渺。
翊贞未将她逐出师门,她还是太微山弟子,尸体还要回归太微山。
太白金星是最偏向茱青的老神仙,他几番向玉帝求情饶恕茱青,无奈翊贞打死打伤的天兵和神仙太多,众仙都怒不可遏势必要讨个说法,人心所向,既然要保翊贞,那茱青便非死不可。
茱青愧疚地看了眼太白金星,她有负太白金星的忠告才到如今这地步,她甚至都没脸见太白金星。
天雷凝聚得越来越多,茱青身上的天劫咒使她的内脏如火烧般疼痛,雷声轰地响起,震得斩仙台都动了几下。
茱青受了第一道天雷,剧烈的灼烧感腐蚀着她的肺腑,元神也随之震荡,她意识模糊,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闭上眼睛等第二道天雷。
天雷接连响了两声,第二道第三道天雷一齐落下,茱青没有等到天雷,却听到台下一片哗然。
她抬头看向天上,十几丈高的云层中翊贞替她挡住了天雷,那两道天雷全劈在翊贞身上,法力用尽的翊贞从空中落下摔在她面前,口中尽是鲜血。
“不,你别死…”茱青抱起气若游丝的翊贞,不停地擦翊贞嘴角的血,可那血擦不完似的不断往外涌,跟她的眼泪一样多,“为什么要救我,你明明可以活下去的…”
翊贞抓住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断断续续道:“你还年轻,还有很多…美好的日子等着你,我活了这么久…早就活够了…”
茱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道:“我不要…不要你死…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救你…”
翊贞仍然在朝她笑,用尽全力抬手抹去她的眼泪:“是我对不…住你…要是我不去找你…就不会连累你…”
他那么大的个子,现在抱在怀里轻得像片枯叶,失血过多脸也变得苍白,茱青手不停发抖,抽噎道:“你没有对不住我,你从来都没有对不住我,你坚持住,我去找人救你…”
“没有用的。”翊贞往她怀里靠了靠,泪水顺着眼角落在她,“茱青…我喜欢你…”
茱青哽咽:“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又道:“那你能不能…永远记得我…”
“嗯…永远都记得…”
翊贞冲着她笑,半睁着眼睛气息奄奄:“算了,还是忘了我吧…”
翊贞说完这句话再无声响,茱青抱着他呆呆坐在悬崖边,厚重的雷云散去,悬崖边的风也小了,风吹干她的泪痕,她只觉得脸上冷,怀里也冷。
翊贞好像睡着了一样,和从前没有半分差别,茱青用衣袖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低头去吻他的唇。
即将碰到的那刻,茱青忽然感觉手臂轻了许多,她下意识想抱紧他却扑了空,翊贞的尸身化作漫天星芒飘散在空中被风吹散,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清逸淡雅的莲花香,弥漫在斩仙台上空。
“不…你不能走…”茱青喃喃自语在地上不断摸索,试图找到翊贞的影子,当她遍寻无果意识到翊贞不会再回来时,终于泣不成声。
事发突然,斩仙台下众仙都始料未及,他们没想到翊贞会出现在斩仙台,更没想到翊贞会替茱青扛下天雷。
茱青还活着,翊贞却死了。
茱青麻木地走下斩仙台,漠然看了众仙一眼。
翊贞死了,她再也没有师父了。
是死是活,要杀要剐,她都不在乎,随他们来吧。
茱青神思恍惚,眼前忽寒光一闪,一把长剑刺入她胸口,长剑的主人正是叶紫茵,她妒火中烧,欲杀死茱青而后快:“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害死了师兄,你该死!”
茱青一点都不觉得疼,她手掌握住剑刃,往胸口又进了两寸,直至刺穿她的身体:“你若是真能杀了我,我还要谢谢你送我去见他。”
茱青的血顺着剑尖流到地上,地面血淋淋一片,纪云渺方才回过神来,他喝住叶紫茵让她住手,叶紫茵故意用力拔剑,茱青再无力气,直挺挺倒在地上。
纪云渺探探她的鼻息,仅存微弱的呼吸,他道:“她还没死。”
天庭和太微山原本的计划是死茱青而活翊贞,现下刚好相反,茱青的去处又成了麻烦。
她的资质够不上太微山的门槛,要不是翊贞,太微山绝不会收她做弟子,翊贞因她而死,太微山更对茱青深恶痛绝。
天庭亦是如此,没有翊贞,茱青也没了留在天上的必要。
地官大帝道:“这女仙该如何处置,两位是太微山弟子,可愿领走她?”
纪云渺借口道:“此事需得跟师父商量,我们先回去了。”
纪云渺和叶紫茵走了,留余下诸仙面面相觑。
太白金星思虑再三,出了个主意:“不如将她送回原籍,她本是南恒山千花洞的花仙,不如送回千花洞吧。”
他还是可怜茱青的,他看着茱青从双珠草一步步修成人形,再历经千辛万苦成仙,若不管不顾让她死了,太白金星也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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