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门去了城里能租赁房屋的铺子,看中城东一间小院, 那院子不大,一共三间房,打扫得很干净。
牙人把这院子夸出了花, 地段偏僻被他说成远离城中喧嚣,院子后头有个小河沟说是水能聚财,翊贞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只要立刻能住人。
翊贞道:“我给你五两银子,租一个月,半个时辰之内打扫干净,备好两套干净的床铺和洗漱用的巾子铜盆,可以吗?”
“您开口哪有不行的, 我这就去办,钥匙先给您一份。”牙人认得翊贞, 知道他是同济堂的大夫,医术高超又有仁心,又和蓝家关系匪浅, 立马接过钱应了。
房租不过才五百文一个月, 买那些鸡零狗碎能花几个钱,他可赚大了。
牙人道:“翊贞大夫,半个时辰后您再来,这儿包我身上。”
翊贞颔首,又花钱套了个牛车。
车就停在蓝家老宅门口, 他进去接茱青,茱青昏昏沉沉睡着不醒,翊贞皱了皱眉,把茱青裹在披风里,抱着她往外走。
梦心见情形不对,忙道:“您这是要走?”
翊贞边走边道:“嗯,你们把这儿收拾好,就可以回蓝家了。”
“老爷夫人知道吗?”
翊贞侧目,现在提起蓝家他心里就不痛快,实在是没什么告诉蓝家的必要。
但他没把这份气撒在梦心身上,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蓝家会知道的,你把收拾好的东西都帮我拿到车上吧。”
车里铺了软垫子,翊贞将茱青平放在软垫上背对他侧卧,上半身躺在他腿上。
茱青的脸还没他手掌大,贴在他掌心几乎摸不出多少肉。
这才几天,她就瘦得不像话,衣裳做的时候很合身,瘦了之后人在衣里晃荡,更显得形销骨立。
翊贞往日只以为她粗心大意大大咧咧,好似什么不往心里去,如今才知她竟这般敏感细腻,别人几句话便将她伤得体无完肤,甚至否定自己。
以致心脉受损,伤及自身。
翊贞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但茱青因为蓝芙的话伤到自身,他不能无动于衷。
牙人动作快,他到新租的小院时已经收拾完毕,院里的地面新扫过还泼了水,桌椅床窗都擦得一尘不染。
翊贞小心翼翼抱着茱青下车,把她放在向阳的房间安置好,招呼车夫帮他把行李都搬进去。
茱青还在昏睡,翊贞顾不上多休息,摆开银针在她头顶和内关穴扎了几针,待到胸前的膻心穴时,翊贞停了手。
这一针至关重要,但行针须得不着寸缕,他还没练就闭眼行针的本事。
索性算了,再多给她调理几天补上。
拔针后茱青还不醒,翊贞着急也无可奈何,不如干点别的事。
他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个卖菜的小摊,买了些常吃的青菜,路过卖鱼的铺子本想买条鱼给茱青补身体,鱼腥味太重,他闻着有些恶心。
翊贞捂着鼻子拎回一条处理好的鲈鱼,按鱼贩说的办法把葱切成丝放在鱼肚子上,再上锅蒸一刻钟。
他去水缸里舀水,发现缸里是空的。
翊贞定定看了会厨房,立马回屋里换了身行动方便又便宜的衣裳。
从井里打水、刷水缸、再打水把水缸填满,一口气洗完厨房的锅碗瓢盆,再去墙角拿木柴生火,直到火焰舔舐着锅底,水汽逐渐溢出锅盖,翊贞才有空坐下休息。
接下来的一个月恐怕每天都得这样,茱青要恢复身体,所有的事都得他来做。
他没从外面找能做杂事的仆人来,也有一点点属于他的私心。
这是真正能属于他和茱青的时间,是为数不多没有人打扰、不必去想百姓们如何的日子,他的徒弟受伤了,他得先关心她。
是借口,也是机会。
翊贞做饭不甚熟练,晚饭做好都能当夜宵吃了,他去看茱青,茱青也正好醒了。
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翊贞刚好进来点亮蜡烛,朦胧的烛光里,茱青发觉这好像不是她的房间。
无论床铺还是陈设,都很陌生。
翊贞若无其事道:“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茱青没有多问,只说了声“好”。
翊贞第一次完整地做出一餐饭,茱青很意外。
素炒青菜,清蒸鲈鱼,还有一道酱油拌豆腐,中规中矩,味道不好也不坏。
茱青没有胃口,但这是翊贞的心意她不能辜负,便就着菜吃了一碗饭。
翊贞没有再劝她,他什么都没说,茱青停了筷子他也正好吃完,端着盘子去厨房洗碗。
趁翊贞洗碗的空隙,茱青仔仔细细打量着房间。
这间房很小,进门往左走两步就是吃饭的小桌,往右是床铺,边上放着铜盆架子,对面是衣服架子。
她想都不用想便知翊贞是因为蓝芙的话生气,住别人家里难免低了一头,翊贞才带她搬出来。
搬出来也好。
她推开门想去院里看看,翊贞恰好收拾完厨房。
他道:“怎么出来了,不冷吗?”
茱青:“不冷,来外面看看。”
这里比蓝家老宅小很多,一进的院子走几步就到门口,院里什么都没有,只在厨房外面的墙角打了口水井。
夜里起了风,扑在身上凉凉的,翊贞拿了件披风披在茱青肩上,说道:“去外面走走吧。”
今夜的月亮缺了一块,略显黯淡,翊贞提了盏灯笼照亮,和茱青漫无目的地走。
茱青不能走太快,翊贞刻意压着步子,她不开口他也什么都不说,无言的相伴亦是一种享受。
街上人影渐渐稀少,茱青停下脚步,抬眸看向翊贞:“师父,我们回去吧。”
翊贞道:“行。”
这一路他一直在关注茱青,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散步上,目光只停留在眼前两三步的距离,丝毫不关注周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直到就寝,茱青也没跟翊贞说过一句话。
不是她不想理翊贞,是她有点退缩。
不知为何,她那股想去天界做仙女、想得到更高机缘与修为的心气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了。
若真的可以,她宁愿做个凡人。
这个念头有些可怕,茱青立即从消极的想法中清醒,拍拍脸让自己不要乱想。
她有近千年的修为。
南恒山的酷暑严寒她经历过无数次,雷电劈在洞前最近的时候离她不过两寸,冬日的大雪足足有一尺厚,她都熬过来了。
一步步走到现在,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分明茱青好端端地在隔壁,翊贞却没来由地心慌。
好像下一刻她就要离开自己。
茱青越不高兴身体就越不容易恢复,他太容易被她牵动情绪,他的过度紧张又会影响到茱青。
既然如此,他得想个让茱青开心点的办法。
翌日睡醒,茱青开门便看到一个秋千架,秋千架立在翊贞门前不会挡住来回进出的路,秋千上不是木板,而是有靠背的长椅子,上面垫着软垫。
翊贞刚装好秋千,微凉的九月清晨他热得一脸汗,听见她出门的声音抬头招呼她:“你来试试好不好玩。”
茱青抓紧绳子小心翼翼坐上去,秋千晃晃悠悠前后荡着,她的笑俱是发自内心:“我很喜欢,谢谢师父。”
她说“喜欢”,翊贞顿觉这一早上的劳累都值了。
他很早就发现茱青喜欢打秋千,他们在树林里休息,她便用法术变个秋千玩。
有时经过别人家的院子,院门敞开着,小孩坐在秋千上玩闹,她也要多看几眼。
想哄她开心,翊贞最先想到这个法子。
卯时他就起来去木料场买合适的木头让工匠刨好,用布条把麻绳下方全部缠好怕扎着茱青的手,买来长椅子和软垫,组装的时候尽量压低声音,只为不吵醒她给她一个惊喜。
翊贞道:“以后你可以在这上面晒太阳睡午觉,想怎么玩都随你。”
只要她能高兴就好,哪怕心结暂时还解不了。
茱青轻叹,翊贞的一番苦心,她再不领会也太不知好歹,为表感谢,她拿出帕子给翊贞擦汗,这次翊贞没有躲,主动弯下腰让她不用那么累,却不与她对视。
茱青反而松了口气。
她怕一旦对视,自己对翊贞的心意会彻底掩饰不住。
从她重伤至今,翊贞的陪伴关心从没有停止过,他不厌其烦地陪着她,事无巨细为她考虑周到,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眼前的秋千架,更是让她抑制不住的心动。
他连这点小事都记得那么清楚。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师父。
她不敢抱他,只能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擦脸这个动作上,好像这样就可以多靠近他一点,多感受他的温度。
脸擦得够久了,翊贞有点不自在,他抓住茱青的手让她停下,道:“你先坐着,我去做早饭”。
翊贞回房洗了把脸,试图用冷水让自己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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