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贞发自内心露出久违的笑容,他走上前试图唤醒她, 叫了几声茱青没有醒,翊贞也不急躁, 而是自言自语道:“变回来就好,变回来就好…”
他打了盆热水给茱青擦脸,每擦一下他都害怕茱青又变成双珠草的模样, 拧帕子时频频回头, 看到她还是人他就松一口气。
茱青刚昏迷不醒时梦心说天冷了洗完脸要涂香膏,这样脸才不会发皴起皮,翊贞对着茱青桌上不同的小盒看了半天,在梦心的帮助下找到了要用的香膏。
翊贞把香膏点在茱青脸上,转着圈揉开。
“手上也来点吧。”翊贞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 好像他说了话茱青就能听到似的,就能早点醒。
“要不要洗洗脚,不知道双珠草埋在土里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反正我是不行,哪天我也变成你这样,你记得找个大水缸把我放进去,你喜欢吃莲藕吗,到时候我多结点藕给你吃。”
翊贞边自言自语,边重新拿了盆给茱青洗脚。
他不习惯也不喜欢伺候人,茱青除外。
她平时忙着做很多事,他无法占据她全部的时间,只有茱青受伤需要人时,她才能完全属于他。
他喜欢照顾她,像丈夫照顾妻子那样。
尽数拥有她的柔弱憔悴,她的灵动鲜艳。
这些他不想与旁人分享,她的所有都应该只给他看。
翊贞吹灭蜡烛,却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半天,下榻走到床前,牵着茱青的手亲了一口,又不太满意,弯腰轻轻吻在她额前,极尽温柔:“快点好起来。”
说完这句,翊贞觉得自己好肉麻。
还很羞耻。
他心情松快许多,回到榻上远远看着茱青,短暂抛却一切烦恼,睡了茱青受伤后第一个安稳觉。
池州风俗人死后停灵七日方可下葬,蓝无双已娶妻生子,可进蓝家祖坟,但蓝子羽尚未成家在长辈眼里还是孩子,遂在山上找了一处风水还不错的地方安葬。
送葬的队伍从蓝家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往城北而去,在一处大路分开。
玉奴和侄女小雯,走在为蓝无双送葬的队伍里,他大嫂王氏本要与蓝无双和离,但事发突然,此刻她还是蓝无双的妻子,小雯不懂长辈之间的恩怨,只知素来疼爱她的父亲去世,她再也没有父亲了。
小雯一个劲哭着要爹爹,王氏抹着眼泪恨恨道:“这样的爹你还要他干什么?”
知道真相的那天,王氏如遭重击。
她当丈夫远离池州是为了前程,故而她从未阻拦过,每次他离家她都担心不已,有时收到蓝无双来信,她能高兴很久。
她识的字不多,只好托人给蓝无双写信,告诉他公婆身体康健,家里一切都好,小雯长得比他走时高了,每天都很想爹爹,盼望他常常回家,末了,她又红着脸让人添上一句,她也很思念他。
蓝无双与她相敬如宾,从不和她争吵,每每她有事跟他讲,他也只是说好,都听她的意思。
他疼爱女儿,外出回家都不忘给小雯带东西,教小雯读书认字,成亲至今她只有小雯一个女儿再无身孕,蓝无双从未抱怨过,也没说想要个儿子的话。
她还跟父母说她遇到一个好男人。
现在想来,他不肯她吵架,没催着她要儿子,处处顺从她,不过是不喜欢她罢了。
因为不爱,她的任何事都无法牵动蓝无双的心。
而他的心,早在得知郁芜离世的那一刻就死了,她得到的,只是一具用余生来缅怀爱人的行尸走肉。
王氏牵着女儿面无表情跪在一旁,装着丈夫尸身的棺材被缓缓放入墓中,家丁用铁锹铲土盖上去,黄土埋过一半棺椁,漫天的纸钱将地面铺成雪白,她呆呆望着眼前的一切,惊觉从此她再也见不到深爱的丈夫,他们已天人永隔了。
冲着棺椁跑过去的王氏被眼疾手快的丫鬟婆子拦腰抱住,她积压数日的悲伤在此刻爆发,蓝无双是不爱她,但他对她的好不是假的,和他成亲的这些年,他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人前人后他给足了她体面。
“相公…你怎么这么狠心…”王氏失声痛哭,她终于体会到了蓝无双对郁芜的心情,她恨他,也爱他。
蓝芙扶住了王氏,劝慰道:“哥哥已经不在了,嫂嫂难道让小雯也失去娘亲吗…”
蓝芙劝解王氏,自己也忍不住流眼泪,蓝家五个子女,只有蓝无双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她的亲生哥哥没了,叫她怎么能不难过。
一堆人在劝慰王氏,小雯身边围了一圈穿孝衣的丫鬟,她看向母亲,目光却落在父亲的墓碑上,上面没有字,墓碑下放着做贡品的橘子和芭蕉,香炉里的香还很长,晃晃悠悠地往上飘,蜡烛倒是快要燃尽了,白色烛泪一点点掉在地上凝固,像一堆没有融化的雪。
墓碑两边还插着排白色的棍子,每个棍子上有个三角,下面绑着三条白布,风一吹白布飘忽忽的,她知道这是招魂幡。
风吹着招魂幡动了,地面成堆成堆的纸钱也跟着动,有一大堆纸钱飘进了埋着她父亲的墓里,扬起的土再将纸钱盖住,再飘再盖,直到彻底看不见棺材的痕迹。
父亲从她眼里消失了,那黑乎乎的小方盒子把她的父亲带走了。
小雯默默流泪,走到玉奴身边,叫了声“小叔叔”。
玉奴只比小雯大三岁,回家后他总和小雯一起玩,两人很有些话说,他安慰了会小雯,低声道:“也不知二哥那边怎么样了。”
比起蓝无双,蓝子羽下葬简而又简,除了抬棺的家丁,就多了两个人埋棺,连撒纸钱的都没有。
路过的农夫看了不禁唏嘘,也见怪不怪。
蓝氏夫妇的身体受不了远路奔波,他们没有参加蓝无双的葬礼,只在家中等送葬的人回来。
蓝无双离世,王氏作为他的遗孀须得为夫守孝三年,蓝映秋唤来王氏,说道:“双儿他对不起你,等过了孝期,你若是想再嫁我不会阻拦,蓝家会为你出份丰厚的嫁妆,你若想留在蓝家也可,家里养得起你。”
胞兄亡故,父母身体又不好,大姐蓝芙和大姐夫打算在家住一阵子,等老两口身体好些再回家。
玉奴出生时大姐蓝芙已经出嫁,他对这个姐姐没有太多印象,但既然蓝芙在家能让父母缓解连失两子的悲痛,玉奴也很高兴地让管家为姐姐姐夫安排一个长久的住处。
下人开始撤灵堂的物件,守孝守了好几天的玉奴和大姐夫看着他们把东西都归置好,他才有了自己的时间。
他想去看看茱青,可实在累得不想动,遂写了封信让人送过去。
翊贞立刻写了回信,道茱青已经醒了,但依然虚弱不堪,还需要好好休养,要是想探望过几天再来吧。
茱青醒的时候翊贞正在吃午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他快吃完时忽然听到有人说:“给我也吃一口。”
声音很小,他还以为自己太累幻听了,四处扫了一眼又拿起筷子,刚吃了一口饭猛然反应过来,是茱青的声音。
翊贞欣喜万分,看着醒过来的茱青高兴地不知要怎么好,他摸了摸茱青的额头,不烫也不凉跟他一样,他喃喃道:“人变回来了,也醒了…”
茱青睁着眼睛看他,叫他“师父”。
翊贞只顾着傻笑,才想起茱青说要吃饭,他道:“我的饭凉了,你想吃什么,我让梦心给你重做。”
茱青微微摇头:“我不吃。”
“刚醒没胃口是不是,那你喝水吗,我给你倒点水?”翊贞倒了杯温水,让茱青靠在他怀里喝完,“还要吗?”
茱青摇头。
她目前只能变回人身,说话吃饭都要消耗她大量的精力。
茱青身体差到这种地步,翊贞眸光黯淡了一瞬,很快他又打起精神给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那你再睡会,我就在这儿,有事随时叫我。”
茱青给了他一个“好”的眼神,又睡了过去。
翊贞放下床帷走到院中,捂着脸长长呼了一口气,这几天有多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敢闭眼,不敢离开她太久,生怕一个不小心会伤害到她,睡觉都不敢睡太沉,心几乎提到嗓子眼里。
还好,茱青醒了,比他预想中醒来得要早。
再放下手,翊贞掌心一片晶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翊贞寸步不离看护着茱青, 她这一觉睡了六七个时辰,再醒又是晚上了。
茱青醒后对他说的第一句是:蓝子羽活下来了吗?
翊贞不忍心看她难过,又不想骗她, 一时两难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岔开话题道:“你先吃点东西, 这些事一会再说。”
一年的朝夕相处,茱青如何看不懂翊贞脸上微妙的表情,拼尽全力却徒劳无功, 生生看着蓝子羽死在眼前,茱青别过脸,任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不想让翊贞看到她哭。
茱青这般难受,翊贞心疼不已,他知道所有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茱青什么都不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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