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如获大赦,忙不迭应声。
蓝无双掸掸衣袖清清嗓子,大模大样唤道:“二弟起了吗?”
他还当蓝子羽病得不能动弹,预备狠狠羞辱蓝子羽一番,谁知在床前看了一圈都没见到人,蓝无双回头,蓝子羽罕见地穿着一身淡到看不出的浅粉色衣衫,头发用发带束得分毫不乱,就坐在窗前,无悲无喜地望着他。
他太像她了,蓝无双有些恍惚。
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身粉裙,衣袖飘满朵朵花瓣,在窗前微笑着将一朵桃花插在花瓶里。
瞬间的回忆使蓝无双冷硬的心松动些许,他在蓝子羽对面坐下,不错眼地盯着他:“二弟病好得真快,一夜的功夫就恢复如常了。”
蓝子羽对蓝无双只剩下惧怕,他道:“哥,你又要做什么?”
蓝无双嗤笑一声,示意阿荣拿出点心:“小雯昨儿生辰,跟我说全家都高高兴兴地在一起,唯独二叔生病太可怜了,所以想送二弟你一盘桂花方糕,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小雯出生时蓝子羽病得还不重,他还抱过三个月大的小雯,在他的记忆里,蓝家众人嫌弃他厌恶他,小雯却是个例外。
偶尔几次见面,已经四五岁的小雯会叫他“二叔”,会远远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牵着他的手撒娇。
那时蓝子羽刚满十七,他深恨蓝无双,对他的女儿却恨不起来,他纵容小雯,答应她“骑大马”的要求,把小雯高高举起,让她骑在他肩头,逗得小雯拍手大笑。
他是好心,却被别人当作恶意,仆妇的尖声叫喊惊到正在兴头上的小雯,一个仰身从他肩上摔下来,还好他反应快,及时把小雯抱在怀里才没伤着她。
匆匆赶来的大嫂哭着把小雯搂进怀里,仆妇们乱作一团,后来赶到的父母不容分说给了他一耳光,失望地让人把他关进房间,还道再也不许他出门害人。
即便如此,他也没怪过小雯。
也没再见过他唯一的侄女。
蓝子羽接过蓝无双递给他的糕点,道:“小雯有…八岁了吧。”
“十岁。”蓝无双纠正他,“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你大嫂还说再过两年就该给她商议亲事了。”
“才十岁,急什么。”
蓝无双道:“先相看着,未必就有看得上眼的,我也不急,咱们这样的家庭又不是养不起,总得过了十七十八再嫁。”
蓝子羽浮起黯淡的笑:“难得小雯还记得我,可你看我这屋哪有值钱的东西,将来她出嫁,我这做二叔的都没好东西给她添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小雯一番心意,二弟不尝尝吗?”蓝无双道。
蓝子羽点头,刚想放进嘴里,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好像有人在争吵。
蓝无双面露警觉,偏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姑娘,我们公子要休息,现在见不了人,你先回去吧。”是阿瑞的声音。
茱青道:“我就去看一眼,一会就出来。”
茱青什么都不听,埋头就往里冲,阿瑞想上前阻拦,茱青差点把他推个跟头。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蓝子羽手里的方糕应声掉落,蓝无双眉头紧皱之余又觉庆幸,不得不换了张脸去应付茱青。
“小青姑娘又来找二弟,昨儿你师父还说不急,看来可由不得他做主了。”蓝无双开口说话,茱青仿佛才发现屋里还有别人,掩上门道:“大公子也在啊。”
蓝无双颔首:“天慢慢凉了,我来看看二弟这里缺不缺东西,好让人补上。”
茱青笑道:“大公子真细心。”
她目光一转,落在案桌的桂花方糕上,诧异道:“二公子也喜欢吃桂花糕啊,早知道我多买一份了。”
蓝无双带着愧色道:“说来惭愧,这糕点还是姑娘送给小雯的,小雯孝顺,想给二叔尝尝。姑娘既然来看二弟,我就先不打扰了,你们先聊。”
蓝无双想顺手把桂花方糕带出去,免得事情败露拖泥带水难以收场,茱青却道:“这点心不是送给二公子的吗,怎么又不给了?”
“这点心放了一夜,我怕吃坏肚子,回头我再让人买份新的。”
“缘香斋的师傅说能放三天不坏呢,大公子也太谨慎了,莫不是点心里还掺了别的东西,大公子怕被人看见?”
蓝无双脸色骤变,话中带了几分凌厉:“我敬姑娘对三弟有恩,姑娘却说我送的点心有毒,这简直是诽谤!”
“我可没说有毒,是大公子自己说的。”茱青拿起蓝子羽掉落的点心凑到蓝无双唇边,“我既心仪二公子,自然在意他的安危,大公子言语诡异,我不得不多心,倘若大公子愿意吃一口,那便证明点心无毒,我立刻向大公子认错赔罪,如何?”
一句话架得蓝无双上下都难,他憋红了脸,愤愤道:“我是蓝家长子,哪能任你污蔑,让我自证清白我就照做,你这般胡搅蛮缠,我定要告诉你师父!”
茱青不恼不惧,笑意盈盈:“大公子不愿,那我来试吧。”
她作势要把点心往口中送,蓝无双劈手来抢,茱青侧身躲过,稳稳将点心握在手中。
她自信蓝无双绝不会让她吃下这块点心,她若在蓝家出事,翊贞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要蓝家给个交代。
救了儿子的恩人死在自己家里,蓝知为了脸面查问到底,一旦查出来茱青是吃了蓝无双带来的点心才致身亡,即便点心是茱青买来送小雯的,蓝无双也得担全部干系。
意图毒害亲弟却害死恩人,蓝家要声名尽毁了。
蓝无双深知这一点,才要抢回那块点心。
他陡然变了脸,威胁道:“小青姑娘,我和你无冤无仇,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这得问问你吧,不过一块点心而已,大公子何至于此?”茱青轻笑,“难不成这点心真的有毒?”
蓝无双故作镇定:“姑娘再这般血口喷人,就休怪蓝某失礼了。”
“血口喷人?”茱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包,在蓝无双面前晃了晃,“这个呢,这也是血口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在看清茱青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后, 蓝无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会…”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蓝无双蓦地噤声,他强撑镇定使自己不至失态, 剧烈起伏的胸口却将他的心虚慌张暴露无余。
茱青道:“看来大公子认识这是什么了。”
蓝无双道:“不认识。”
茱青轻笑:“这可奇了,玉奴都认识这是长生观的洒金纸, 大公子自幼在池州长大却不认识。”
蓝无双冷哼:“我从不去长生观进香,不识观里的纸张有何稀奇。”
“不识洒金纸也罢,里面是什么东西大公子应该知道吧。”茱青打开纸包, “大公子要闻闻么?”
蓝无双一言不发,茱青自顾自说下去:“长生观的吉昌道长大公子可曾听过,他已经自己交代了,说这药价格昂贵,一两银子只得两包,大公子九年前开始向他买药,每月三十包从不间断,至于这药是下给谁的, 大公子还要我明说吗?”
蓝无双冷静的外表终于崩塌,他向前进了一步, 恶狠狠道:“你怎么会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有些道理,大公子连续九年给二公子下药, 就没想过有败露的那天?”茱青往后退了一步, 蓝家这两兄弟个头都不矮,靠得太近,她容易没气势。
“如果没有你多管闲事,有谁会发现?”
被人揭发还理直气壮,这人的脸皮真是厚到家了, 茱青气得差点抖散了药包,转念想到翊贞的计划,她还不能太冲动。
茱青收起药,开门见山:“你想杀蓝子羽,只是因为他撞破了你意图□□庶母的秘密吗?”
茱青问出这句话,蓝无双快要崩溃了,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她什么都知道。
但他并未将茱青放在眼里。
知道的多又如何,她现在在蓝家,在他的地盘,不能下毒,他可以勒死她扔进湖里做成溺亡的假象,也可以嫁祸给蓝子羽。
蓝无双稍稍镇定了些。
他道:“你连这种陈年往事都知道,那你可知道我幼年是谁带大的吗?”
“是谁?”
“郁芜。”提及这个名字,蓝无双神色柔和,有着前所未有的向往与憧憬,“我和妹妹一母同胞,妹妹像母亲,她一出生就得到全家的宠爱,可我既不像母亲也不像父亲,也不如妹妹会撒娇,渐渐的,他们的心就偏了。”
即便吃穿用度毫无分别,幼小的孩童还是能察觉出父母的爱在谁那儿。
同时要抱时父母永远先向妹妹伸出手,一起写字,妹妹贪玩偷懒,写得字远不如他工整,父母看后淡淡地夸他了一两句,转头带妹妹出去玩。
蓝家的生意有了起色,父母越来越忙,忙里偷闲的时间,总是先去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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