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蓝只好用被子盖过两个人的头顶,一边用玩偶帮她擦眼泪一边说着“你就是好小孩”、“我们永远都在一起”之类的安慰话。
几天之后,林妈妈给小宇穿上了新买的花裙子,还集合福利院所有的小朋友举办了一个欢送会。
小宇被新妈妈和新爸爸牵着小手,小嘴依旧瘪着,但是泛着泪花的眼睛却焕发出欣喜的光芒。
反倒是留下来的孩子哭得更大声,好像他们真的是没人要、被遗弃的小孩。
事实上的确如此,他们大多数都是被遗弃的。
蓝蓝出生不到一个月就被丢在福利院门口,其他伙伴的经历也差不多。
而且,他们之中多半以上有先天疾病。
小宇的离开给蓝蓝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她虽然还是不认同“留下的就是没人要的坏小孩”的说法,但是心里迷茫又担心,将来她也会被送走,也会为了得到新妈妈和新爸爸的喜欢而努力讨他们的欢心。
“有人要你吗?”
小宇走了,蓝蓝一整天都没精打采,她蹲在墙根有气无力地咬着牛奶吸管,仰起脸问来给她送牛奶的聿聿哥哥。
聿聿从小就很沉默,不爱笑,不讨人喜欢,长溜溜像根竹竿。
听见蓝蓝的问题,他罕见地瞪大眼睛,然后眼帘一下耷拉下来,缓慢摇了摇头。
蓝蓝叹了口气,“我不想有人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咦、不想……”
蓝蓝咬着吸管歪起脑袋,她有时候会获得林妈妈的许可和她一起去市场买东西,林妈妈在小摊上挑挑拣拣,和摊主讨价还价,福利院小孩被收养让她联想到小摊商品被摊主推销兜售。
只可惜她真的太小了,怎么努力都想不出词汇来表达。
忽然,一个东西飞过来,砸在聿聿的后背上,他往前踉跄两步,要不是及时伸手扶住墙壁,可能已经摔了。
斜对面响起小男孩的尖笑声,蓝蓝抬起眼,正是福利院现役捣蛋鬼明明。
他和聿聿一样大,今年六岁,但是块头是聿聿的两倍。
明明最喜欢欺负人,而且仗着嘴甜会狡辩事后总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足球在墙上回弹一下,落到地上,明明跑过来在他们面前表演运球。
蓝蓝今天心情不好,本来不想理他,但是他实在是太嚣张了,砸到人不说对不起就算了,还嘲笑聿聿是哑巴。
“你再说一遍!”
蓝蓝蹭地一下站起来,小小的脑袋仰起来,眼睛瞪到最大。
明明才不怕蓝蓝,小不点再凶能凶到哪儿去?
“哑巴,哑巴,哑巴……哈哈,我说了很多遍,怎么样啊?你来打我啊,你打得赢我吗?”
在明明一声声“来啊来啊”的挑衅声中,蓝蓝手里的牛奶盒都快被她捏爆了,聿聿挡在她面前,轻声说:“还是不要理他了……”
“起开!”
蓝蓝一嗓子把聿聿吼得身子一偏,他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明明也停下运球的动作,偏过脸来,等着看蓝蓝要使出什么大招。
蓝蓝大步从聿聿身边走开,然后气势汹汹地走向明明,明明愣了一下,但还是站着没动,再然后蓝蓝就风一样地从他面前离开了。
明明:“……哈哈哈,胆小鬼!笑死我了。”
蓝蓝没理会他的嘲笑,做贼一样溜进林妈妈睡觉的房间,找到她用来给孩子们补衣服的针线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针,捏在手里,快速跑回那堵矮墙前。
明明还在嘲笑聿聿,并且时不时伸手搡他一下,聿聿垂着手面对着矮墙,沉默地忍受。
足球被遗忘在地上,蓝蓝二话不说直接奔着球跑去,手臂高高抬起,然后重重扎下。
“噗……”
放气的声音响起,本来就不新的足球迅速瘪成破烂。
蓝蓝紧紧捏着手里的针,对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明明仰起一个超越年龄的邪恶微笑。
聿聿也惊呆了,但是在震惊之余,他晦暗的眼眸中同时也闪现一点类似崇拜的光芒,好像蓝蓝完成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壮举。
“你死定了!我要告诉——”
明明反应过来,一把撇开旁边的聿聿,几步冲向蓝蓝,而聿聿这时居然也勇敢地伸手将他抱住。
蓝蓝却是一点都不怕的样子,她站在瘪掉的破足球前,忽然举起手里的针往嘴里一吞!
为了显示她真的把针咽下去了,她艰难滚动几下喉咙,然后长大嘴巴。
紧接着,她伸出三岁幼儿独有的藕节小短手,对着已经惊掉下巴的明明一指,“如果你敢告诉林妈妈,晚上我就会从肚子里掏出这根针来扎你!”
明明充满惊恐地一抖,推开聿聿,尖叫着跑开。
蓝蓝哼一声,神气活现地一脚踹开烂足球,拍拍手离开。
其实只是她从电视里学来的魔术障眼法,但是这个堪称奇迹的瞬间在很长时间里成为“小恶霸”明明的心理阴影。
每次当他再要去欺负其他小孩时,蓝蓝只需拍拍鼓鼓的小肚皮,明明就会见鬼一样收手,然后尖叫着溜走。
而对于聿聿来说,这简直就是神迹,就算他很快便知道其中的奥妙,但那天蓝蓝站在夕阳光里微笑的样子一直一直刻在他心里,成为勇气的代名词。
也是凭着这股勇猛和有点邪门的聪明劲,蓝蓝在福利院里很少受到其他孩子的压榨。
要知道,小孩子的世界其实要比大人想的艰险得多,福利院里更是如此。
很快,蓝蓝五岁了,这天她因为及时帮助一个正在戒尿不湿的小妹妹成功自主尿尿,林妈妈奖励她休息日带她一起回家。
路上遇见一对来旅游的夫妇问路,林妈妈很热情话也密,不仅给他们指了路连自己做什么工作住哪里都抖落出来了。
男人听说她是福利院社工,温厚的国字脸上顿时出现敬赏之意。
站在他旁边的女人一言不发,她瘦得很厉害,颧骨凸起,眼窝凹陷,嘴巴紧抿着,好像生了很厉害的病,一直在忍痛。
蓝蓝注意到女人在看自己,她一点不觉得怕,反而举起自己的右手,握拳在面前吹了一口气,下一秒,手里凭空变出一朵玫瑰花来。
她很得意自己的新把戏,举着玫瑰花对着女人粲然一笑。
塑料制成的玫瑰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女人愣愣盯着玫瑰花和蓝蓝,却哭了。
“小静……”
男人立马发现妻子的异常,伸手将她扶住。
林妈妈以为是蓝蓝恶作剧做了什么,立即呵斥了她两句,女人却更加激动,“你刚才叫她什么?”
林妈妈不明所以,“蓝蓝啊。”
“蓝蓝,蓝蓝……”
女人的眼眶蓄满泪水,挣脱丈夫的胳膊对着蓝蓝就冲了上来。
蓝蓝吓了一跳,她这个样子真的太像狼外婆和白雪公主的后妈了,林妈妈也骇住了,立刻抱起蓝蓝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男人的安慰声和女人的呜咽声,可能因为这是蓝蓝第一次在现实里听到这样绝望的哭声,她抱住林妈妈的脖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被丈夫揽住但还是跌坐在地,周围人来人往,她的眼泪从身体里溢出来,好像流干了她也就不在了。
蓝蓝一直沉默不言,林妈妈以为她受了惊吓,买了一只冰淇淋哄她。
草莓味的冰淇淋含在嘴里好像失掉了想象中的甜味,蓝蓝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笼罩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有点想哭。
林妈妈逗她:“是不是想妈妈了?”
“妈妈?”蓝蓝一下撅起嘴,“你就是我妈妈,我为什么要想别人!”
林妈妈呵呵笑出声,“还嘴硬呢,这不是知道亲生妈妈不是我,是别人吗。”
“是别人!是丢掉我的人!不许再说那个坏女人!”
蓝蓝偷偷从福利院社工们的闲谈中,得知自己刚出生没多久就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那天下着秋雨,要不是被保安爷爷及时发现,她可能已经被冻死或者呛死了。
五岁的小女孩其实还不懂得恨与爱的具体含义,或者说懂,但很朦胧,她不会对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产生这么浓烈的感情。
但是她觉得亲生妈妈一定是恨她的,不然怎么会丢掉她。
蓝蓝长得很漂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灵韵,福利院规定满六周岁的孩子才能被领养,但是已经有好几个家庭都在关注蓝蓝,林妈妈说她一定拜托院长给她挑选一户最好的人家,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蓝蓝对这件事的期待却超乎寻常的低,她比其他孩子早慧,虽然不能用具体语句表达,但心里隐隐感觉大家都认为好的未必真的好,大家都认为坏的未必真的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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