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嘉蓝走到离他们一米的地方,然后退后一步,目光停顿在池延允的脸上。
“怎么了?”
池延允问。
栗嘉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觉得池延允在发光。
他看起来好像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但栗嘉蓝发现他的眼睛更亮也更黑了,脸上神情仍旧淡淡的,却弥漫着一种体验到生命的极致才有的快乐。
她愣了一瞬,忽然有一点羡慕和嫉妒。
“听说有一种乐趣在经历时痛苦不已,但结束后反而心驰神往,可以称之为第三种乐趣。攀岩对你来说就是第三种乐趣吗?”
“可以这么说。”池延允拍拍手上残留的镁粉。
他的身体非常疲惫,四肢肿胀酸软,十指甚至无法握拳,精神却极度亢奋,毫不夸张地说,他经历了一次颅内高潮。
栗嘉蓝发现他的左手在轻微地抖动。
池延允并不避讳,他轻轻翻转着手腕,“几年前发生意外留下的后遗症。尺神经在腕尺管处被牵拉损伤,同时伴有腕骨轻微骨折。”
没说的是,这种牵拉伤比切割伤更难恢复——神经没断,但内部轴索断裂,就像电线皮没破、里面的铜丝断了。
正因为这场意外,他从此和柳叶刀无缘。
栗嘉蓝从大人们口中听多了池延允弃医从商的故事,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背后还有这个缘故。
她立刻想到是因为大人们对池延允受伤一事毫不知情——池延允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母亲夏广美。
可是他为什么会告诉她?
只是因为顺口说到这里了吗?
管国强在山顶的另一边和妻子打电话,栗嘉蓝和池延允单独站在这处平台上。
初夏的阳光为山峦镀上一层近似透明的淡金色,暖风吹拂,放眼望去,人的视野和心境也变得开阔、亮堂。
栗嘉蓝和池延允静静站着,有那么一两分钟谁都没有说话,但是没人觉得尴尬。
后来栗嘉蓝笑了起来,转头问池延允:“这么轻易就把秘密告诉我,是不是可以说明我在你心里很特殊?”
“你说呢。”
池延允给了她一个“轻于鸿毛”的眼神。
“口是心非是你这个性别的通病,我就当你承认了——哥哥。”栗嘉蓝出来这么久口渴不已,她绕到池延允背后去拉他的背包拉链,“带水了吗?”
“带了。”
但他带的是不锈钢水壶,而不是瓶装矿泉水。
正要提醒,栗嘉蓝已经单手掀开水壶盖子,将水壶送到唇边。
水壶此前已经被池延允用过了,他微微一怔,偏过脸去看更远处的山脉起伏。
栗嘉蓝没待太久,在中午之前回到林妈妈家。
谭聿也已经回来了,林妈妈做了一大桌山野美食,栗嘉蓝一面喊着吃不动了一面风卷云残,林妈妈被她哄得脸上像开了几朵花。
晚点的时候,谭聿开车送栗嘉蓝去县城机场,路上他忽然问:“你和那个姓池的很熟?”
“不熟啊,普通亲戚。”栗嘉蓝三言两语说清楚其中的复杂人际关系,“怎么啦?”
谭聿表情严肃:“没什么,怕你被人骗。”
栗嘉蓝感慨:“比较而言,还是你更有哥哥的样子。”
“和谁比?”
窗外的树丛里忽然跑过一直小动物,淡黄色身体拖着长长的尾巴,动作非常轻巧可爱,栗嘉蓝趴着窗子问:“那是什么?”
谭聿没看见,但她听栗嘉蓝的描述猜测道:“应该是松鼠。”
“好可爱!”
栗嘉蓝将相机镜头对向车窗外,期待遇见下一只出来觅食的野生小动物。
刚才的话题也就没人提了。
栗嘉蓝赶晚班机回到宁城,当晚直接住在学校宿舍,第二天照常起来上课。
池延允和管国强又待了两天才返程。
而肖静直到周四才从连城回来,她带来一则爆炸性消息:“搞了半天夏广美和你叔叔竟然没领证!这么大岁数还要搞非法同居,哎呀你是没看见你奶奶因为这件事被气成了什么样!”
大家都说强势的妈妈会养出弱势的儿子,栗随安和栗行简两兄弟为人宽厚说话温声细语,大概率也是因为他们的母亲顾芳在家中大权独揽。
奈何肖静也是泼辣强势那一挂的,她和婆婆的关系自然就处理的不好。
因此,她嘴上看似维护婆婆顾芳,实际上是有点幸灾乐祸的。
栗嘉蓝吃着肖静从连城带回来的炭烧鱿鱼丝,忽然捕捉到重点,“意思就是我们和夏阿姨没有亲属关系,我以后也不用叫池延允哥哥啰?”
肖静立刻纠正:“那可不行!你叔叔和夏广美旧情重燃,对咱们来说最有价值的就是延允了。”
肖静对池延允有滤镜,并未因为他拒绝自己为他和陈禾珊说媒的事而心怀芥蒂,反而觉得他行事直截了当有边界感。
忽然又反应过来,伸手拍栗嘉蓝:“谁让你这么没礼貌的?以后不许这样连名带姓瞎喊。”
栗嘉蓝手肘中招,指尖捏着一截鱿鱼丝差点直接喂到喉管,她哼一声,一边嚼着鱿鱼丝一边飞快逃离现场。
留下一句,“看心情!”
第25章 动力
期末月是所有大学生的噩梦, 连栗嘉蓝这样的学渣也倍感压力山大。
她记忆力不错,老师肯画重点倒还好,但像《园林史》这种动辄800页的教材,老师上完最后一节课便拂袖而去, 一点不透露考什么, 她真是叫苦不迭。
还好宿舍里有关砚秋这个学霸, 栗嘉蓝非常狗腿地找她借了笔记, 花了好几个下午在图书馆临时抱佛脚。
考完《园林史》,还剩几门考试安排在七月初,难度偏易,栗嘉蓝紧绷的神经可以阶段性放松一下。
周中, 她毛遂自荐主动要求帮关砚秋去二教的导员办公室,领取班里同学的普通话水平测试等级证书。
自上次迷路之后,这回她是知道路的。
但是栗嘉蓝抱着一叠证书, 故意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可惜门关着,不知道里面那些盆景是否还像上回看到的那样葱荣繁盛。
栗嘉蓝略有些失望,正打算折返去乘电梯,身侧的门却忽然开了。
闵熙华正打算外出, 一眼瞧见在办公室外鬼头鬼脑的栗嘉蓝。
“闵教授好。”
栗嘉蓝倒是嘴甜, 立刻扬起一个笑容。
闵熙华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东西, 表情有些耐人寻味:“你是你们班的什么干部?”
栗嘉蓝这回没给班里招黑,笑着说:“什么也不是,我们班学委是我舍友,我是帮她过来拿的。”
闵熙华了然,像是有点放心了的样子。
栗嘉蓝被她过分明显的表情变化噎住。
心说倒也不必这么怕学渣带坏全班。
闵熙华要下楼,栗嘉蓝便跟在她身后一起往电梯间那边走。
电梯迟迟不来,正合栗嘉蓝的心意。
她像是闲聊一般, 随意问起:“闵教授,听说您本科是学法律的,后来跨专业考研进了中科院的植物研究所攻读保护生物学,之后又去了国外读博。您在本科阶段是怎么下决定要跨专业考研的呀?”
闵熙华没有刷手机的习惯,静立等电梯的时候也习惯性在脑子里思考事情,忽然听见栗嘉蓝的话,她略显诧异。
“调查工作做得挺足。”她微微侧头看了栗嘉蓝一眼。
栗嘉蓝阿谀奉承道:“您的丰功伟绩都在学校官网上贴着,用不着专门做功课。”
闵熙华轻笑一声,态度淡淡的。
她没回答栗嘉蓝的问题,反而问道:“怎么,你也对植物学感兴趣?”
栗嘉蓝脱口就想说是。
但是闵熙华的目光过于凌厉,栗嘉蓝张了张嘴,脸上泛起假笑,但是说出来的话却非常诚实:“不是诶,我对学什么不感兴趣,对您本人比较感兴趣。”
还是那句话,人生来就是慕强的,闵熙华符合栗嘉蓝对于大权在握的职业女性的全部想象。
人格独立,精神丰盈,在专业的领域冲锋陷阵,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
领地虽小,她是她的国王。
栗嘉蓝觉得闵熙华很酷。
“你以为在追星吗?我可没空跟你搞什么饭圈文化。”
然而闵熙华一眼看穿栗嘉蓝肤浅的个人崇拜,她说:“不必对我感兴趣,以后也不要搞偶遇这一套。绩点长年吊车尾的人,就算给你机会跨专业考研,你又能考上什么学校?”
栗嘉蓝:“……”
所以她才询问是什么给了闵熙华动力啊。
电梯到了,闵熙华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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