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生病了么?”琴姐联想起少女方才愁思满面的神情, 顿觉不妙,赶忙坐到她身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如果你想倾诉的话……”
苏蕊顺着琴姐的视线,直愣愣睨向摊放开来的文件夹,终是迟钝地反应过来。
“不是我啦,我没事。”她耐心解释,沉吟半晌才缓缓道出缘由,“呃……是庭洲。”
她倏尔抬头看了眼窗外阴沉灰暗的天色,叹了口气接着说:“庭洲最近脚疾比较严重,我有些担心,就要来他的体检报告看了看。”
“不过指标一切正常,是我多想了。”
赵琴不仅是花店的老员工,对于苏蕊而言,更像是一位时刻关心着自己的长辈,她与蔺庭洲的私事,琴姐也略知一二,故而可以坦诚相谈。
“原来如此,唉,蔺总这事也是天妒英才。”琴姐似是感同身受,转而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也不必太过劳心耗神,多思多虑对身体也不好。”
苏蕊点点头:“嗯,谢谢琴姐,我能明白你的好意。”她接过玻璃杯,将杯中的温水饮尽,俯身闻了闻桌上的百合花,“今天的百合好新鲜,订的人多么?”
少女指尖划过净白的花瓣,徐徐往里探向中间淡黄的花蕊,触感细腻温润,仿若质地上乘的羊脂玉。
赵琴:“今早才从云南那边空运过来的,刚刚上架就卖了好多。”
她郁郁寡欢的心绪转而放晴,蓦然起身准备投入到工作中去,“这样……琴姐你忙活了一上午了,坐这儿先休息会吧。我下去帮帮手。”
说罢,伴随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苏蕊扶着旋转楼梯下到了一楼的大厅内。
浅灰的大理石台面上摆放着一堆还未处理的花材,苏蕊走过去,拾起一朵香槟玫瑰,熟练地去除多余的杂叶。
“小蕊姐,我来吧。”适时,女店员沈欢极有眼色地凑了过来,“你坐着休息就好。”
苏蕊笑了笑,手上的活儿却没停:“老是休息,真怕闲出毛病来了,你就让我这个老板也出点儿力吧。”
她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临近午休,“要不你们先去吃饭?这点活我自己就能做完,不用管我。”
老板发话了,做员工的哪有不听的道理,况且还可以提前下班,多出半个钟的休息时间。
沈欢美滋滋地应下了,拉着另个小伙伴许悦,褪下腰间的围裙,一边收拾包包一边谈论着等会儿去哪吃饭。
“去不去街对面新开的那家牛肉粉?听说好好吃。”
“行啊,吃完能不能陪我去淮中路一趟?”许悦摸出手机打开导航,“也不远,骑个共享单车就到了。”
沈欢不解:“可以是可以,但你去那儿干嘛呀?”
许悦顺道把雨伞也备进包里,“我看天气预报接下来好几天都有雨,我爷爷那个腿是老风湿了,一到这种天气可遭罪了。”她碎碎念道,“他在病友群里,听说淮中路那儿有个老中医,偏方贼灵,喊我去打听打听。”
“偏方?”沈欢歪了歪脑袋,问,“靠不靠谱啊?这年头骗子也挺多的。”
“听别人说听挺有效的,不管了,我先去看看再说呗。”
一旁的苏蕊却把这话听进去了,忙不迭放下手中花束,喊住了快要走出店门的许悦,“等等。”
她抿着唇,思忖再三还是问出了口:“你刚才说的那个老中医,能不能给我个地址?”
昨夜,蔺庭洲痛苦难耐的模样深深地刻进了苏蕊脑海中,既然西医没有特效药,试试中医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好半晌后,顾及到蔺庭洲的隐私,苏蕊又找了个别的借口,吞吞吐吐道:“我有个朋友的奶奶,也是阴雨天容易腿疼,想帮她问问。”
*
苏蕊循着许悦给的地址,扫了个单车骑了约莫十分钟,抵达了淮中路。
这片区域挨着三环边上,手机上的导航箭头直指巷子深处的城中村。
早晨刚下过雨,脚下的石板路此刻是又湿又滑、泥泞不堪。
头顶乌云密布,空气里泛着沉闷的雾气,苏蕊打开了手机电筒,鼓起勇气独自穿过晦暗狭窄的小巷。
几经波折,她终于在一幢矮矮的两层土楼前停下了脚步。
「淮中路78号」
少女对比着墙上挂着破旧不堪的木牌,确认无误。
“你好?请问有人么?”苏蕊扣响门铃,垂眼望向墙上用红漆写着的「诊所」二字,尝试拔高音量,“我……我是来看病的。”
轰隆——
天空响起一阵闷雷,吓得苏蕊不由得颤缩着肩往后退了几步,围着铁栏杆的院内仍是无人回应。
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苏蕊环顾四周,这栋建筑远离热闹喧嚣的居民区,兀自矗立在巷子最里头。
她身后是片废弃已久的工地,此时此刻除了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再没看见别的人影。
“明明地址上写得是这里啊。”
苏蕊低声嗫嚅了句,一面攥紧手机,一面犹豫着一点点往前,踮起脚尖、扒住锈迹斑斑的栏杆外沿,探起脑袋来回逡巡着院内的情况。
她好似瞅见有个窗户亮起盏灯,心底仅存不多的那点希望又被点燃。
少女无意识地往旁边迈了步,想看个究竟,谁知脚下一滑,踩到了块鹅卵石,纤瘦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往侧边一摔。
顷刻间,她整个人便倒在了泥地上。
狂风骤起,先是寥寥雨丝刮在她臂弯,继而密集的乌云一拥而起,遮住了最后的天光。
豆大的雨点从空中坠下来,转瞬便汇成了厚重的水幕,模糊了苏蕊眼前的视线。
她身上仅穿了件薄薄的浅蓝色衬衫裙,倾盆而落的大雨霎时就将其衣衫浇湿,本显宽松的布料此刻尽数紧贴在那玲珑有致的身躯上。
苏蕊顿觉无助,咬着牙撑着身子试图站起来,不曾想脚踝方才磕在尖锐的砖石处,鲜血混着雨水不住地往外流,或是扭着关节的缘故,怎么也使不上劲。
“呜呜呜……”
她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低低地啜泣着,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求助,却发现突然没了信号。
正在苏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一把黑伞遮在了她头顶。
一刹那,肆虐的暴雨被阻挡在外。
“你是不是真的蠢啊?!”周斯韫一手撑着伞,一手攥住她的小臂,直接将她扯回了怀里。
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苏蕊完全懵了,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揉了揉湿漉漉的眼睫,少女泪眼汪汪地注视着男人,只见他眼底腾起的怒火清晰分明,仿若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你……你怎么会跟过来?”她喃喃低语,哭红的鼻头上还挂着滴雨珠。
苏蕊脚扭伤了,现下站不稳,只得被迫靠在周斯韫身前,莹白的指尖虚搭在他领带夹上,两人温热的呼吸因此也交缠在一处。
“我去花店找你,恰巧碰上你的员工,是她们告诉我的。”
周斯韫俊眉紧蹙,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旋即搂住少女的细腰,紧紧贴向自己。
滔天的怒火比这凶猛的雨势来得还要剧烈,男人声声质问道:“知不知道一个人来这里很危险?苏蕊,你怎么敢的?”
他回眸望向萧条的废弃工地,十米开外都荒无人烟,若是有什么匪徒闯进来,她一个女孩子该怎么抵抗?
闻言,苏蕊没来由地推搡着他的胸膛,怯懦回怼道:“不用你管!况且这里是京北,治安好得很,我能有什么事。”
周斯韫唇角下压,冷冽的眸光跃过少女背后,直直落在白墙上的「诊所」二字,低嗤了句:“为了庭洲的病,你竟愚蠢到了这种地步,连毫无执医资格的小诊所都当成了救命稻草。”
第68章
男人握持伞柄的左手骨节泛白, 大半伞面往苏蕊的方向倾斜过去,雨滴顺着伞檐淌落,不知不觉中尽然洇湿了西装肩袖。
他的面容是冷的、冰的, 眼底的那簇火焰却翻腾愈烈, 烧得比这盛夏的暑气还要灼热, 额前发丝悉数湿透, 耷拉下来几缕, 遮在阴戾的眸前。
一滴雨珠从眉心滚落,经由鼻梁正中,缓缓滑向那双薄凉的唇。
“知不知道这间黑诊所前几天才被相关部门查处取缔?就算你什么也不懂, 新闻总该看的吧?”
“你自以为的灵丹妙药, 不过是骗子精心包装的骗局罢了, 叫来几个医托混进病友群里, 拿捏的就是你们这种病急乱投医的心理。”
“现在结果呢?把自己弄成这样, 装无辜卖可怜给谁看?”周斯韫目光落在少女受伤的脚踝处, 鲜血刺痛了男人的神经,反激得他愈发口不择言,“庭洲看得见么?看得见你为他受伤、为他流泪么?”
“说话!回答我!”
他掌心收拢, 略施几分力,五指似是烙铁一般坚硬滚烫, 生生压在她柔嫩无骨的细腰。
苏蕊吃痛得嘤咛出声, 眉眼间氤氲着的水汽加深, 钻进了那双楚楚可怜的眸子, 喉咙一涩, 紧接着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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