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在座位上想提醒她集合再走。
嘴刚张开,就发现迈尔斯也没多说什么,于是把自己的话又咽了下去。
圣伊安走到尽头拐弯出去,迈尔斯看她的背影走远,走到了一旁的垃圾桶前面,然后掏出了揣在兜里的纸条。
那是一张便签,刚才被压在了圣伊安的那瓶可乐下面。
纸条上是一串手写的电话号码。
和一行字:刚看你在忙,没好意思打扰。
落款人叫戴亨。
迈尔斯用手机打开wx,把那串号码输入进去,弹出来了一个男生的账号。
他按了添加,然后把纸条丢进了手边的垃圾桶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喝着可乐。
一口下去,他按想象模仿起纸条上那句话的音调:“刚看你在忙~”
*
圣伊安说要回酒店,其实是预感她爸的电话会在这个时间段里打来。她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接听,所以特意挑了个可以独处的时间。
房间里有浴缸,她就调好水温钻了进去,水面没到胸口上,感觉整个人飘浮着没有重量。
圣伊安把卧室的椅子搬到了浴室里,代替边桌放了自己要用到的浴巾,以及必须要带进来的手机。
她把脖子向后靠,盯着天花板走神儿。
没过一会儿,又把头转向那把椅子,看向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
如果这次替补是冲动。
那获奖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大可以上去胡做,当成平常的考试。可她实在想看看那些乌合之众的反应,如果命运恰好把她推到这儿,她也想看看命运后面会怎么做。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响起音乐,铃声被她设置成了一首旋律轻快的爵士。
她从浴缸中抬起一条手臂去够电话,带起里面的水流“哗啦啦”漫出了些在瓷砖上。
屏幕里是圣启明的电话号码。
圣伊安按下绿色的接听键,将手肘撑在浴缸边缘。
“爸。”
她的这声称呼并没有得到回复,而是随着浴室里的回音逐渐落空,吞没在通话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头才传来圣启明的声音:“你知道自己这么做后果是什么吗?”
她看着浴缸里的水,感受温度一点点冷掉:“爸如果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挂吧,结果已经下来了,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话就改了。”
“伊安,”圣启明的语气严肃,“我知道我们的约定让你很不痛快,所以你要用这种方法报复你姐。但你想没想过,你高中前两年都坚持过来了,你现在......”
“我现在就应该让贤是吗?”圣伊安平静地打断他。
“这次替补只是个巧合,周澈缺席我才补位上去,我和爸的约定也只局限在西华校内的考试,并没有校外的竞赛,况且一次比赛也撼动不了我姐在学校的排名,爸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给我吗?”
圣启明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我可以当成疏漏忽略不计,但回国之后,你的每一场考试,每一次成绩,都要按照之前的约定严格执行。”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了呢?”
圣伊安的话回荡在浴室里,水流碰在浴缸壁上,留下很淡的涟漪。
圣伊安和她姐的区别就在于,她姐永远学不会将家里的资源变成为自己铺路的筹码。觉得只要自己努力,那些东西都是她的附加值。但圣伊安从他爸说要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她姐的时候就知道,权力,是高于一切的东西,只有握在自己手上,才能让所有公平为自己让路。
她享受胜利,这种感觉有一次就想贪心地得到很多。她无法平复亲自战胜她姐带来的澎湃,也很清楚自己说完这句的后面会是什么。
“那你妈的信,你也不用再想了。”
圣启明说完,挂断了电话。
圣伊安听着耳边的“嘀”声,慢慢放下了撑着的手臂。
*
迈尔斯和其他人回酒店时,天色已经半暗不暗。老樊一口气接了十多家媒体的采访,手机里充斥着西华教师组清一色的祝福信息。
圣何娜脸色难看,一出电梯就回了房间,只留下一句晚饭不用叫她。周澈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加上感冒严重,也趁机婉拒了晚上的聚餐。
如此一来,老樊组织的庆功宴还没开始就凉了。
也省了迈尔斯编理由推脱。
所有人各回各的房间,走廊里一片空荡。
迈尔斯走到圣伊安的房间门口,敲响了她的房门。
等了几秒没人回复,于是又敲了一遍。
确定房间没人后,他掏出手机拨打了备注为“1an”的号码,等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回铃声。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wx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圣伊安发来的定位。
地址是帕洛阿尔托警察局。
迈尔斯都没来得及回房间换衣服,就火急火燎地按了酒店的电梯,一路冲出去叫了辆车,杀到她发来的地点。
大概也就二十分钟,等他推开警局大门进去的时候,一群白人警察正围在办公桌前吃披萨。
圣伊安坐在一旁的长椅上靠着墙,听到声音才转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她穿了条连体的吊带裙,外面是一件oversize的卫衣外套,拉链拉着,帽子松垮地戴在头上。
迈尔斯问后才得知,是有警察在街道巡逻的时候碰见她从便利店出来,低头扣着帽子又双手插兜,怀疑她是持枪分子,所以保险起见上前搜身。
她开始也还算配合,把两只手缓慢地从兜里掏出来举到两侧,可有人摸到她衣服口袋之后,她突然一个闪身,外套的抽绳甩在了其中一个警察脸上。
给出的结论是,看她是亚洲人,怀疑她袭警。
但确实没在她身上搜到任何枪支。
迈尔斯和圣伊安对视了一眼。
她依旧双手插兜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对他摆了个疲惫且无语的表情。
最后由于她是短期签证,所以要交一笔保释金,迈尔斯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钱付了。等待警察出具单子的时候,他一直在朝她这边看,眼神大概意思是“真能闯祸”。
不过迈尔斯态度也很强硬。
仔细问了值班警察的信息,说他们搜身时不该用男警,而且光看圣伊安是亚洲人就把她带回警局不让走,有种族歧视的嫌疑。
那帮白人警察听见种族歧视四个字后立刻连连否认,并表示是他们的工作疏忽,向圣伊安道了歉。
两人走出警局时天彻底黑了,整条街道上看不见一辆路过的车,就连行人都少之又少。
圣伊安实在佩服自己的警局运,三天两头就要往警局跑,就连出国也不例外。
如果真的有这个运,那她现在正是鸿运当头。
“我饿了。”她走在后面张口。
迈尔斯没回她。
按照两人约定好的时间,一小时前她就应该收拾完出现在酒店大堂,然后一起去吃饭。即使没去警局也不该出现在便利店,明显是没把两人的晚饭放在心上。
圣伊安见他不说话,往前快走了几步:“我说我饿了!”
“现在知道饿了,”迈尔斯站在人行道的入口,“你知道你出来的时候几点了吗?这边是硅谷,不是旧金山,群里强调多少次了晚上不要一个人出来,你听吗?”
“你们要是早点回来我还用出来买吃的?这离酒店就几百米,我怎么知道我出来买包薯片都能被搜身?”
“薯片呢?”
“没有我喜欢的味道!”圣伊安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关键时刻问薯片的事,但还是抬高了音量。
迈尔斯明明在生气,还是被她逗的笑了下,为了不破功只能转过身不再看她。
人行道对面的灯亮着红光,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坚持运作,两人等灯变绿的间隙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是迈尔斯的电话响了起来。
迈尔斯掏出来看是老樊,于是毫不犹豫地按了接听键,对方似乎是在问他在哪,并催促他赶紧回去。
他答应后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她:“先回酒店吧。”
这场通话让两人都有时间平静下来,没了刚刚的怒火。圣伊安看着他的侧脸,从刚才的争吵中脱离开,心里发痒。
红绿灯上的小人闪烁了几下,在一阵提示音后变成了绿色。迈尔斯迈开步子往前走,没走几米,发现身后的人根本没有跟上来。
圣伊安直直站在原地,个子高,灯光下的影子也拉出长长一条。
“走啊。”他说。
她不为所动,外套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
迈尔斯把脸别到一边呼了口气,随后怎么去的怎么回来。
再次站到她身边,自上而下看着她。
圣伊安抬起头,目光交汇到一块儿。
“迈尔斯,你知道刚才我为什么不让警察碰我吗?”
她叫出他的名字,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
长到红绿灯再次响起变色的提示音,两人错过了可以走到对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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