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一部分苏妙鱼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给他们讲解,而是先掰正他们的观念——女性也是可以自力更生,经营商铺的。
苏妙鱼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投影仪上轻轻一滑,画面骤然切换。
原本流动的商队和账本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鲜活的市井图——几位女子正在商铺里忙碌,有的清点货物,有的拨弄算盘,有的与客人讨价还价,眉眼间带着利落与自信。
人群中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有老者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捋着胡须,年轻书生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诸位请看。”苏妙鱼的声音温和却坚定,“这两位正在经营商铺的女子,正是此次竞选脱颖而出的人才。”
她调出两人的画像,“这位是林掌柜,擅长盘算,竞选时算清了三船货物的损耗,分毫未差;那位是赵掌柜,对南北商路了如指掌,提出的跨地域换货之法,连殷大人都赞不绝口。”
站在人群前排的林、赵二人闻声抬头,虽面带紧张,脊背却挺得笔直。
“可……女子抛头露面,终究不合规矩吧?”有位中年男子迟疑着开口,语气里没有敌意,更多的是长久以来的固有观念,“家有男子,何必让女子操劳?”
苏妙鱼没有反驳,反而笑了笑:“这位先生说得是,寻常人家,男子在外奔波,女子操持内务,本是常理。可丰安王朝救下大家,是想让每个人都有活路,不分男女老幼。”
她切换画面,展示出女子在家织布、绣品却被商贩压价的场景,“若女子只能困于内宅,她们的手艺、她们的才智,岂不是白费了?”
她指向林掌柜:“林掌柜的夫君前年死于战乱,家中尚有幼弟要养。若不让她出来经营,难道看着她们姐弟挨饿?”
又指向赵掌柜,“赵掌柜自幼跟着父亲走商,论识人断货,在场不少男子都比不上。这样的人才,只因是女子就不用,难道不可惜?”
人群中开始有了动摇的低语。
殷慎渊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丰安王朝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看男女的糊涂虫。周砚能从码头走卒到执掌户部,凭的是本事;她们能入选,凭的也是本事。”
他看向众人,“往后在丰安,谁有能耐谁就上,不管他是男子女子,是寒门还是富商。”
苏妙鱼有些讶异的看向他。
这是殷慎渊第一次在这么公开的场合表明自己的立场,她望着阳光下他挺拔的身姿,龙袍上的金线在风中微微颤动,竟比往日更显耀眼。
她从未想过,这位习惯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帝王,会为了几个女子的前程,在众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表态。
“所以,”苏妙鱼忽然笑起来,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日起,璇玑阁管辖的商铺,女子可任职,可管事,可与男子一样领工钱、受奖惩。她们不是谁的附属,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经营者。”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化作掌声,苏妙鱼看见林掌柜和赵掌柜相互搀扶着,眼里噙着泪却笑得灿烂。
“陛下英明!神女大人英明!”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掌声更热烈了。苏妙鱼转身时,正对上殷慎渊投来的目光,那双向来深邃的眸子此刻带着几分笑意,仿佛在说“看,我没让你失望”。
“这不仅仅是陛下的英明。”苏妙鱼上前半步,声音不自觉地坚定起来,“是丰安的百姓愿意放下成见,是所有心怀壮志的女子从未放弃,更是这座城想要变得更好的决心。”
她望向观星台外的天际,那里有流云舒展,一如这逐渐开阔的未来,“今日之后,希望大家记住——在丰安,只要肯用双手打拼,无论男女,都能在这天地间谋一方立足之地。”
林掌柜突然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谢神女大人!谢陛下!”
第423章 一起走走
苏妙鱼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扶住林掌柜颤抖的双肩,温热的掌心隔着粗布衣裳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激动。
“你们不用这样,若要谢,该谢你们自己。”她的目光在两位女掌柜泛红的眼眶间流转,指尖轻轻拭去赵掌柜眼角将落的泪珠,“是你们攥着算盘熬的每个深夜,是你们走南闯北记下的每处商路,才让今日这场变革有了最坚实的底气。”
赵掌柜哽咽着握紧她的手,指腹上因常年拨弄算盘磨出的薄茧轻轻蹭过:“可若没有神女大人和陛下开天辟地,我们这些女子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话未说完,泪水又簌簌滚落。
“烂不了。”苏妙鱼忽然笑了,清亮的嗓音穿透还未完全散去的掌声,“你们看这观星台外——”
她抬手遥遥指向天边那抹被夕阳染金的流云,“再厚重的云层,也遮不住要破土的新芽。今日你们站在这里,明日便会有千千万万个女子站出来,把‘女子不能经商’的规矩,彻底踩在脚下!”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后面几个旁听的年轻姑娘偷偷抹着眼泪,握紧了身旁姐妹的手。
苏妙鱼见授课已达预期,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朝暗处使了个眼色。
文随心当即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放心吧,都按照你的要求拍好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发出一阵骚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聚焦在那方小巧的黑色物件上。
苏妙鱼接过手机,高高举起:“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叫手机,不仅能把我说的话、做的演示都记录下来,还能随时回放。”
她轻点屏幕,调出刚刚拍摄的片段,授课时的画面立刻投射在白墙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从明日起,每天巳时和申时,我会让人在这里播放今日的授课内容。”她环视四周,目光坚定,“没听懂的、想再学一遍的,都可以来。学本事不分早晚,只要肯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随着人群渐渐散去,观星台的喧嚣被晚风卷着吹散。
苏妙鱼望着满地散落的草屑与脚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轻松与酸涩。
课程的结束,也就意味着距离他们离开这座城,回到丰安的时间又近了一步。
“名单都清点好了。”殷慎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她微微一颤。
殷慎渊身上的明黄龙袍上的金线在夕阳下褪去了锐利,反倒添了几分柔和。
他望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莫名有些心疼,顿了顿,他忽然开口:“要不要一起走走?”
“什么?”苏妙鱼没反应过来,“什么走走?”
“去散步。”殷慎渊温声道。
苏妙鱼愣了愣,这才惊觉自来到永安,他们几乎从未有过这般闲暇的时刻。
初到那日的匆匆游览,之后便是日夜不停地筹备新政、选拔人才、规划城建。
护城河的水涨了又落,城墙上的砖石垒了又砌,可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围绕着公务。
“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晚风卷起她的发梢,带着些许白日里的燥热,此刻却被河面上飘来的水汽渐渐抚平。
两人沿着护城河并行,脚步声与水流声交织。
苏妙鱼望着粼粼波光上跳跃的碎金,忽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丰安?”
殷慎渊脚步微顿,龙袍下摆扫过岸边新生的艾草。
他垂眸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侧脸,忽然反问:“你想回去了?”
苏妙鱼指尖无意识揪着腰间绦带,绸缎的纹路在掌心留下细密的压痕。
“永安城从荒地到如今这般模样,毕竟是我们亲手建起来的。”她望着对岸新砌的商铺,灯火星星点点如萤火,“说不留恋,那是假话。”
话落,她转身看向殷慎渊,目光坦诚:“可丰安才是根基。朝堂空置太久,难保不会有人动心思;边境的局势也需要你坐镇。”
殷慎渊抬手折下一枝带露的柳条,嫩绿的新芽在他指间轻轻摇晃。
“再等些时日。”他将柳条抛向河面,看它打着旋儿漂远,“待工坊的新章程落地,学堂的先生能独当一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声音不自觉放柔,“也等你好好歇一歇。”
苏妙鱼怔了怔,忽然意识到,的确,她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
“嗐,我没事啊。”她摆了摆手,“不过这两天刚好可以得个清闲,我也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
“你想做什么事?”殷慎渊忽然问。
苏妙鱼张了张嘴,喉间的话却像被突然卡住。
“我……”她挠了挠发烫的耳尖,索性背过身去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就随便逛逛呗。听说西市新开了家茶寮,看看《神女战恶龙》的故事,还挺有意思……”
话音越说越弱,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什么神女战恶龙,她在心里默默啐了一口,怎么样?中学时期上课偷偷看的无脑小说都扯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