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良推了推眼镜：“敏之，你说这老杨发什么疯？”
陈金燕瞬间想通了关窍。
她之前在叶又青的摊子上见过那群老人，一群拄着拐杖坐轮椅的老爷子老太太，天不亮就在摊子前面排队。
当时她还纳闷，现在全对上号了。
“校长，刘老师，快！”
她踩着高跟鞋已经跑了出去，“小叶同志摊子上之前有好多老年人在排队，听说就是中心疗养院的。他们这次肯定也是来抢人的！”
中心疗养院？！
冯国良脸色骤变。
那地方他知道，老干部养老的地方，级别高，待遇好。
叶又青要是去那儿做饭，收入肯定少不了。
跟学校比起来，人家那条件他只赢不输。
“不行！”冯国良迈动双腿跑了起来，久不运动的膝盖骨都发出轻微的喀拉声，“为了学生们的口粮，冲了！”
老年组：一个中年人推着轮椅上两个老头，闷头往前冲。
三中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一个蹬高跟鞋的年轻女人、一个夹在中间跑得端庄又吃力的老太太。
战力可谓是不相上下。
最后老年组被一排长长的台阶挡住了去路。
轮椅推不上去。
惜败。
江北食品厂宿舍楼下是个篮球场。
海燕正推着甜甜带轮子的小木椅子，带着甜甜在篮球场边上晒太阳。
甜甜抱着小兔子布偶，仰头看天上飘过去的一朵云。
然后她就看到篮球场那头刷刷刷跑过去几个奇怪的人。
海燕也看见这几人，还觉得奇怪：“这几人是厂里的吗，怎么看着面生。”
话音还没落，又看到了更奇怪的人。
俩老头挤在一张轮椅上，推轮椅的中年男人喘得跟风箱似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轮椅倒是没再飞驰了。
杨建华真的跑不动了。
“停！”
沈老爷子一抬手，还下意识地补了个音效：“喁喁……”
跟使唤驴一样。
杨建华就算是泥人也要生气了。
他把轮椅扶手一松，直起腰：“老爷子，我……”
沈老爷子根本没理他，只盯着茫然看着自己的甜甜。
他认出甜甜了。
“小丫头，你还记不记得爷爷？爷爷上次去你妈妈摊子上吃过菜包子呢。”
甜甜歪着头看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我想起来了。你和这个爷爷都吃过妈妈包的菜包子。”
她小手朝老杨头也指了指。
“对喽。”沈老爷子笑呵呵地，试图展示亲和力，“乖孩子，你妈妈呢？”
他正问着，三中三人组已经从四楼原路返回了。
叶又青家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他们刚下到篮球场，就听见沈尚德在问小姑娘话。
甜甜天真地回答：“妈妈有事情去了。”
海燕也听明白了。
这几个面生的人，原来都是吃了叶又青做的东西，还想买呢。
她替甜甜解释了一句：“叶姐今天去市里头办证去了。”
“市里？！”
两拨人异口同声。
他们刚刚才从市里头赶过来啊……
互相默不作声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走！”
“出发！”
老杨头今天和冯校长杠到底，他们一定要抢得先机，不。抢得小叶同志！
杨建华：……为我花生，我真蹬不动了啊！
第71章 还有两幅面孔呢
“同志，我要办个体，住址证明在这。可我现在下岗了，单位证明拿不出来，怎么处理？”
叶又青已经跑了大半个上午，唯一的成果就是在防疫站抽了管血。
然后她就在工商所几个窗口之间被踢来踢去。
这个窗口说先去那边填表，那个窗口说材料不齐没法填。
都说她材料不足，可也不说明需要什么材料，要补什么材料。
她想再争取一下，看今天能不能把这个章子扣下来。
对面坐着个微胖的年轻男人，圆脸，吊梢眉。
桌子上摆着块硬纸牌子：办事员王大林。
他也不理叶又青，翻了翻推过来的材料。
手指捻着纸张哗哗响了两声，然后“啪”一下给叶又青扔了回去。
“材料不齐。”
连个眼神也懒得施舍。
叶又青把材料按住，耐着性子问。
“您能不能给指条路，我拿下岗证明替代行不行？”
王大林依然不看叶又青，像根本没听见有人说话。
叶又青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看着男人一会儿翻翻资料，一会儿喝口水。
然后转过头去问隔壁桌的同事，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里聊天。
“哎，你中午回去吃饭吗？我看小赵带的盒饭挺香的。”
得，干脆跟人聊上闲天了。
王大林端起茶缸子吹了吹水，吸溜喝了一口，该干嘛干嘛，就是无视叶又青。
他不是针对谁，单纯觉得来办理个体的摊贩都是辣鸡。
如果各个过来办事的，他都轻易地盖了章，怎么能显示出他手中公章的厉害呢？
怎么能显示出他这个岗位的重要性呢？
其实叶又青的材料也是能过关的。
上头之前口头通知过，针对下岗工人尽量压缩办理材料，单位证明那些能免则免。
不过，他只当没听见。
反正正式文件还没下来，他卡便卡了，又不需要给谁交代。
正僵持着，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听见那寒暄的声音，王大林忽然抬起头，换上一张殷勤的笑脸。
他脸上肉多，一笑五官被挤成几条缝，带着谄媚。
“哎，所长！您咋还亲自来了？”
他绕过桌子，半弓着脊背，小碎步迎了上去。
“您看看您，交给我就是了。”
他扭头看见所长旁边的女人，“姐，您是来办营业执照的吧？来来来，到这边来，我给您倒杯茶。”
他殷勤地引人去长椅子，用袖子擦了擦凳面，请人坐下。
接过那女人递来的资料，往桌上一搁，看都不看。
“行嘞，姐，您和所长坐一下，我去后头给你们把证打出来哈。”
那大姐笑呵呵地对所长称赞：“这小伙子不错啊。”
区工商所所长也满意地点点头：“是啊，大林很有工作热情。”
叶又青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果然，媚上必然欺下。这小胖子竟然有两副面孔呢。
大意了。
她上一世明明办过执照，那时候还挺顺利。
尤其是她在大城市，信息全，流程透明，人家工作人员沟通态度也好。
差点就忘了，这九十年代的三线小城市，还是纯粹的人情社会。
没人脉，一个芝麻大的办事员，也能把你卡得动弹不得。
叶又青摇了摇头。
人情关系对于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下岗女工而言，实在太遥远了。
她收起自己准备的材料，准备离开。
“吱呀！”
门被猛地推开，冲进来一个老头。
是老杨头。
他跑得满脸红扑扑，花白的头发竖着好几根。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又青身上。
老杨头脸上一瞬间绽出笑容。
那是胜利的喜悦。
“小叶同志！我终于找到你了！”
叶又青记性好，纵然每天那么多客人，她还是一眼认出了眼前的老人。
“大爷，您是之前买过我粥的……您找我？”
老杨头连连点头。
叶又青安慰他：“老爷子，我这几天在办证呢。不过看着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您要是有事……”
老杨头摆摆手，刚才跑太快，现在一口气还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话来。
他左右看了看，就刚才所长和那位大姐旁边的位置空着，他也不客气，直接过去挤着两个人一屁股坐下了。
大姐往旁边挪了挪。
区所长没有异议，反而频频去打量老杨头的侧脸。
“小叶同志……”老杨头终于喘匀了这口气，准备开口邀请。
却被一声暴喝打断。
“哎！那老头儿干嘛的！”
王大林横着眉瞪着眼，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他一把将老头从凳子上拽了起来。
老杨头被拽了个趔趄。
“那是你该坐的地方吗？你就坐？”
叶又青连忙扶住老杨头。
王大林瞟了叶又青一眼，以为这是父女俩。
“你们就搁这儿闹！小心你那证我让你永远办不下来！”
他凶神恶煞地撂下这句话，转身，又一脸堆笑。
他将刚才打好的证件恭恭敬敬地递给区所长，双手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