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着眼睛无声流泪，依然大口扒拉烤肉拌饭。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了妈妈。
妈妈的手掌粗大温暖，妈妈的笑容开朗泼辣，可那双眼睛里，总带着他小时候读不懂的哀愁。
“妈……”郑勇忽然哽咽起来。
郑骄抬着通红的眼眸看了两个哥哥一眼，低头继续吃饭，她吃得十分认真，像是想把这饭的味道刻在自己脑海里永不忘记。
叶又青轻轻叹了口气。
郑秀秀因为被袁老二所害，走得太匆忙。
她自己觉得亏欠孩子，可她的孩子们也觉得亏欠了母亲。
叶又青终是开了口：“你们的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们。”
“她走得太突然，那个时候你们还没成年，她怕你们应付不了以后的日子。”
“她只是觉得对不起你们，没能够陪你们更久一些。”
郑家三兄妹怔怔地抬起头。
郑骄盯着叶又青的脸：“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话还没问完，眼中的泪水再也压抑不住，决堤一样从眼中流出。
同样流出的，是她压在心底的痛苦和思念。
这五年来，她不敢哭，不敢显露自己的分毫脆弱。
她得坚强、得理性，不然大哥二哥会被袁老二和大萱欺负得骨头都不剩。
只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松快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会儿，让自己心里头的悲伤痛快发泄出来。
“慢慢吃。”叶又青把碗往前推了推，“难过就哭一会儿，今天不赶时间。”
赵平和何明坐在一旁还没动筷子。
何明是个感性的文艺男青年，他在一旁听着，跟着抹眼泪。
赵平不喜欢这种氛围，他撇撇嘴：“叶同志，咱可不兴装神弄鬼啊，这烤肉是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你怎么打起感情牌了呢？”
叶又青正好趁着他质疑，半真半假解释：“我也有孩子，只是不忍心他们带着这么重的包袱过日子。”
“切，”赵平嘴上不饶人，“做饭就做饭，你还挺时髦，给人当上心理医生了呢！”
“我就不信了，这个味道还能好吃到让人哭？”
赵平动了筷子。
他夹起一片烤肉蘸了蘸孜然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熟悉的口感，熟悉的味道，一股脑填满了整个口腔。
好吃！
赵平之所以光顾郑家烤肉许多年，首要原因自然是觉得好吃。
可也并非没有其他过往。
赵平和郑秀秀认识的很早，他们是技校同学。
当时所有人对未来的想象都是回厂里继续做工人。
可偏偏赵平爱写文章和诗歌，他当时想成为一名诗人。
这样特立独行的理想，很快遭到了班上同学们的嘲笑，还有人偷偷翻出他本子上的诗歌，在班里公开朗读，羞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有郑秀秀站了出来，用她一贯的大嗓门盖过了全班的嘲笑。
“写得好啊！我觉得比报纸上好多诗歌写得还要好。”
这句话，赵平记了很多年，虽然他并没有成为诗人，但那一刻被支持的感觉让他格外感动。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让他成为郑家烤肉的第一个顾客。
第240章 香气飘到了隔壁
“……就是这个味。”赵平睁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烤肉的味道回来了，可当初那个说他诗歌写得好的女孩，却永远回不来了。
不知道怎么地，赵平心中也涌起一股感伤与怀念。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混成了报社里的老油条，甚至觉得再动人的故事也无法让自己产生分毫波澜。
如今却意外地红了眼眶。
他忽然感觉自己找回了当初想做诗人的触动。
何明看他刚才还信誓旦旦，结果就吃了一口烤肉，立马换了副模样。
“赵哥，好吃到哭了？”
赵平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连忙干咳两声。
“好吃，但并非好吃到哭，我只是有些怀念我的老同学……哎，看来不光嘴巴能品尝美味，大脑对味道的记忆好像还带着剧情和情绪。”
叶又青跟着点头。
想不到赵平对情绪的波动还挺敏锐。
烤肉刚做好，她就收到了系统提示。
【恭喜您收录丹方：破障归真炙，四品中阶。】
【开郁破障，执念如烟散；元灵得还，本真自归来。一口入腹，尘封之痛如冰释，久困之灵终得自由。】
四品的丹方，对情绪上的波动看起来都带着额外的加成。
毕竟这是执念所给予的丹方，带着他们镌刻的情绪痕迹。
何明听得懵懵懂懂，只确定了一件事，就是烤肉确实很好吃。
他赶紧拿起了筷子。
“外焦里嫩，口感和之前区别不大，但是味道更香。油脂香气和肉香混在一起，咸香……不对，还带着点格外合适的甜味。果然是画龙点睛之笔啊！”
他看了看郑家三兄妹，觉得他们比之前少了几分沉闷，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少年气。
何明感慨：“叶同志，看来你不光复原了菜谱，还通过复原的美食，拯救了活生生的人。”
“刚才赵哥有句话说的对，这做饭不光能填饱肚子，还能慰藉心灵啊。”
赵平：“……我说过吗？”
何明没理会赵平，激动地从口袋里抽出记者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今天找到的素材，可能比来之前想象中要好得多。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停都停不下来。
烤肉噼啪作响，香味飘出了小店。
隔壁便民盒饭门口，周奶奶正牵着五六岁的小外孙，站在打菜的窗口前。
大萱围着围裙举着菜勺，脸上挂着笑：“周阿姨，今天还是老样子？一荤一素？”
周奶奶还没应声，她身边的小外孙忽然抽了抽鼻子，扭过头去。
“姥姥，香！好香！”
周奶奶也吸了一下鼻子。
那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带着炭火的焦香和腌料特有的复合香气，霸道得很，直往鼻子里钻。
她愣了一瞬，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隔壁。
郑家烤肉的门虚掩着，灯亮着，里头有人影晃动。
“哎呦，好久没闻到这个味儿了。”周奶奶喃喃了一句，“郑家烤肉这是……把烤肉配方改回去了？”
大萱脸色僵了一下，手里举着的菜勺悬在半空，半天才往下放了放，强颜欢笑。
“咱们这盒饭也香着呢。这年头谁吃烤肉啊，华而不实，贵得很！远不如咱家盒饭，便宜又合算。”
周奶奶还在犹豫，小外孙却已经拉着周奶奶的袖口往隔壁扯了。
“姥姥，姥姥，我想吃烤肉！我想吃那个香的！”
周奶奶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冲大萱尴尬地笑了笑。
“大萱啊，今儿个先不打菜了，这孩子犟得很，我去隔壁看看。”
大萱站在窗口后面，眼睁睁看着祖孙俩进了隔壁的门。
她手里的菜勺往锅里一摔，溅起几点油星子，转过身去，冲后头喊了一嗓子。
“袁老二！你死哪儿去了！赶紧过来！”
袁老二听见喊声趿拉着鞋走进来：“干啥？鬼叫鬼叫的。”
“你自己过来看。”大萱指着隔壁的郑家烤肉，“那三个小崽子又折腾起来了，香味都飘到咱们店门口，刚给我生意都抢了。”
“你不是说他们不准备干了吗？这又烤上肉了，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机会去挖东西啊！”
袁老二眯着眼睛往隔壁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
“走。”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过去看看。”
……
郑家烤肉店里，周奶奶带着小外孙刚进门。
店里头的香气比外头闻着更浓，小外孙进门就踮着脚往烤炉那边看，嘴里直喊：“姥姥，好香啊！我要吃那个肉肉！”
郑强抬头一看是周奶奶，连忙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了两把。
“周奶奶，您怎么来了？”
周奶奶没急着答话，先上下打量了一番店里头。
郑家三个孩子眼睛都红着，桌上放着空碗，整个店里的气氛跟以往都不一样。
她心里头叹了口气，没多问，只笑着拍了拍外孙的后脑勺。
“这孩子嘴馋，闻到味儿了，非要来。你们这是……重新开火了？”
郑强张了张口，却又闭上了。
他要怎么跟老主顾说，他们不是重新开火，是要关门大吉了……
“那倒不是，周奶奶，我们准备退租了。”
反而是郑骄开了口，她看了一眼叶又青，见她没意见，才继续道，“这最后一炉烤肉是大厨帮我复原的味道，跟我妈当时做出来的一样好吃，正好你们过来，一起尝尝呗，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