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从头讲。
从叶又青一开始带着女儿出来摆摊,到校食堂为难她害她停业,再到他自己哭着求妈妈去找校长、求叶老板回来。
何明笔一顿……哭着求妈妈是什么意思……
“我听我妈说了,叶老板可是我妈和校长一起从疗养院那边抢过来的!”
杜子腾嘴上不停一阵讲,何明手上不停跟着记。
堪堪算是讲到开店,杜子腾突然跳起来高呼一声“迟到了!”
跟何明摆摆手,一路狂奔离开了。
何明揉了揉手腕,翻着刚才抄下来的东西。
真假不好说,至少校长去请叶老板出山的剧情里,何明能看出三顾茅庐的故事影子……
“怎么样?“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进来。
何明扭头一看,是组里的前辈赵平来了,正站在他身后。
“赵哥,您来了。“何明赶紧站起来,把旁边的凳子往外拖了拖。
赵平一屁股坐下来,看了看手表,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比约定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
何明把自己的记者本递过去,简单把刚才杜子腾讲的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
赵平听了一半就开始撇嘴摇头。
“小何啊,我跟你说,做记者最重要的是筛选采访对象。”
他把记者本推开,端起长辈的架子,“你采访的是什么人?一个学生。这个年纪的孩子满脑子都是想象,你听听他说的,学校抢人?学校犯得上抢一个小吃店?异想天开。”
“你看看你,听一个学生说梦话,采访可信度不高,时间浪费了,这材料也都不能用。”
何明心里不舒服,但脸上只能点头赔笑。
“您说的对,那依您看,我们应该采访什么人?”
“这个嘛……你要是想挖黑料,就找同行。竞争对手最了解黑料。如果你想歌颂,直接采访老板本人或者店员就行,自己讲自己肯定会美化的。”
赵平正侃侃而谈,两碗酒酿小圆子已经端上了桌。
一碗玫瑰的,一碗桂花的。
桂花味经典,何明殷勤将桂花味这碗端到赵平面前。
“酒酿小圆子?”赵平看了看眼前的何明,“你点的?”
何明连忙殷勤地递过勺子:“对,先吃东西,边吃边说。”
赵平脸色并不好,他短促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些嫌弃。
“你咋点这个,我妈过年就爱煮这个,最近是天天吃,我都吃腻了!”
何明脸上努力挂着笑:“那要不我再给您点其他的?”
赵平挑剔地四下看了看,不感兴趣地摇头。
“算了,一个小吃店能有什么好吃的?等中午吧,中午咱们下馆子去!”
赵平说着话,拿起勺子,心不在焉地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话头忽然断了。
这反应把何明吓了一跳。
好吃难吃总得有个评价,吃着吃着突然呆住是什么反应?
“怎么了?赵哥,东西不对吗?”
刚才那学生明明吃的狼吞虎咽的,应该不会是坏的吧?
何明连忙从自己面前这碗也舀了一勺,带着小圆子一起喂进嘴里。
“哇!这酒酿真香啊,入口柔滑浓郁,香味沁人,酒味似有还无。”
“香甜得恰到好处,甜得很柔软,香得……玫瑰花真香啊,我倒不知道玫瑰花吃起来这么香!”
何明搅动碗中的酒酿小圆子,因为玫瑰花瓣的关系,整碗酒酿展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玫瑰红色。
“好漂亮,怪不得人家总说色香味俱全,样子也给食物大大加分啊。”
何明抬眼看向赵平:“赵哥,是不是你那碗不行?玫瑰味的特别香,要不你试……”
他低头吃了两三口的功夫,对面赵平的碗已经空了。
这也吃得太快了吧!不是说不爱吃酒酿小圆子吗?!
赵平舒坦地长舒一口气。
“你吃你的,我喜欢桂花味的,桂花真香啊。小圆子也好吃,我刚不跟你说,我天天吃我妈做的小圆子吗?跟这完全不一样!”
“这小圆子不发黏不稀乎,咬起来还有点弹弹的口感呢。米酒也好,感觉比外头大馆子的米酒香多了。”
“你再看她这个勾芡,一看是藕粉勾的,浓稠透亮,好看还健康。”
“不错不错,”赵平拍了拍肚子,“吃了这么多年的酒酿小圆子,没想到味道差别竟然能这么大!”
二人感慨一番,赵平舔了舔嘴唇,眼睛看向墙上的价目表。
“……就是有点没吃饱,要不,再加点?”
何明摸了摸裤兜,他只有三块钱了……
第228章 满脑子仇恨(三更求票)
赵平得知何明没钱之后,倒也没逼他,反而带他离开了小吃店。
“刚参加工作,兜里没钱很正常,早说嘛。”
赵平不急不缓走到自行车旁边,弯腰开锁。
“赵哥,咱还没采访完呢。”何明跟上去,“就这么走了?”
“采访要慢慢做。”赵平永远有道理,“你没看人家老板忙得跟陀螺一样,咱们现在去问,是打扰人家做生意。工作没有做完的一天,采访多做几天,工资一样照发。”
何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话可反驳。
“那……我们去哪儿?”
“上车。”赵平已经跨上了自行车,一脚踩着脚蹬,一脚撑着地,“早上这点东西吃了个水饱,我中午请你吃烤肉去!”
何明心里一喜,赵明请客?
看来是自己想错了,人家老赵人真挺不错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骑出了小吃街,拐上大路,沿着江边骑了一阵子,越骑越偏僻。
“赵哥,”他心里打鼓,“咱这是去哪儿啊?”
“纺织厂。原来效益好的时候,这边可热闹,可惜了,如今眼瞧着不行了。”
计划经济时代,厂里只管生产不问市场,机器几十年不换,人越来越多,产品却卖不出去。
到了去年,国家下政策不再补贴,外资和乡镇企业两头一挤,全国纺织厂一个接一个地倒。
“我家里原来是纺织厂的,这一块我熟,有家烤肉店我吃了快十年。跟街上的店比,又好吃又划算。”
二人骑到了纺织厂家属区,赵平介绍着,眼里都是回忆。
“就这条街,以前卖什么的都有,下班的时候人挤人,自行车都推不进去。“
何明左右看看,路边全是关着门的店铺,卷帘门上锈迹斑斑。
只有十字街口最中央还有两家亮着招牌。
一家招牌红底黄字写着“便民盒饭”,门口倒是有几个人进出。
另一家挨着的,木招牌歪歪斜斜挂在门楣上,写着“郑家烤肉”。
两个人在郑家烤肉门口停了车。
何明往里头探了一眼,黑洞洞的,冷锅冷灶。
“这……开张了吗?”
赵平也一脸疑惑,把自行车停在一旁,两步走进店里,扯着嗓子喊:“郑家的!有烤肉吗现在?”
何明跟进去,这才看清店里的全貌。
和外头常见的炭炉子烧烤不一样,这家的烤炉是竖着的。
炉子正中央一个大铁钎,上头穿着个肉柱,肥瘦相间,密密匝匝叠在一起。
只是今天炉子是冷的,肉也是冷的,凝着的油脂泛着一股腥气,看着并不让人有食欲。
赵平已经轻车熟路往后厨走了:“强子?娇娇!人呢?”
烤肉店里压根没人。
忽然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像是什么狠狠撞在了墙上,咚一声,震得郑家烤肉这边的墙板都跟着嗡嗡响。
接着是人的吼叫,吵嚷,推搡。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声音叠着声音,只听见一声尖锐的金属拖长的尾音,又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赵平转身就往外跑,何明赶紧跟上。
隔壁便民盒饭的店里已经围了些人。
何明跟着赵平挤进去,看见地上摔着个不锈钢盆,菜汤糊了一地。
显然,最后那声脆响就是这菜盆摔在地上发出的。
屋子里,两边对峙。
靠灶台那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妻。
男的系着围裙,围裙上溅满了油渍,正用围裙擦手。
女的高挑苗条,岁月痕迹之下还能依稀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姿色。
对面站着三个年轻人,看着都是二十岁上下。
两个男的都是大光头,领头的那个最为高壮,两条浓眉拧在一起,格外凶悍。
何明推测,他身后的应当是他弟弟和妹妹,毕竟三个人长得十分相似。
“我告诉你,袁老二。”领头的年轻人伸手指着中年男人,“你再逼我们,我跟你们同归于尽!”
袁老二转头冲围观的人群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的样子:“你们看看,他妈把他们养成什么样了?养成流氓了!”
年轻人显然被激怒:“你说谁是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