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帘子,也不过是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但即便如此,那床单上也没有一点异味儿,反倒是皂角的清冽味道。
“早点休息。”
蒋毅把帘子挂起后,在另外一边轻声开口。
那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让乔见晚心中安定了几分。
她把梨花安顿在自己的脚边,摸了摸它的肚皮。
“蒋毅哥,你也早点休息。”
而这句话说完后不出两分钟,乔见晚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毕竟长途跋涉这么久,她的身子骨实在有些吃不消。
另外一边,蒋糯宁也在父母的哄劝下,双眼一闭,甚至打起了小呼。
之后,在堂屋的角落里,那盏油灯只剩下了一个光点。
蒋家三个大人此时坐在桌子边上,明显没有睡意。
蒋华生看了一眼小屋,跟着才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这孩子,跟以前见的时候不大一样了。”
第10章 我会留意的
“以前文文静静的一个小姑娘,胆子小,现在虽然还是文文静静的,但说话办事儿的,感觉变了不少。”
冯爱兰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长叹口气。
“遭了这么大难,能不变吗?”
“不过她能带宁宁跑出来,我看是实心实意的。”
蒋华生听到这话,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更沉几分。
“咱们家这成分和处境,不得不防啊。”
“这世道人心隔肚皮,万一是有人趁着咱们家落难,故意安插进来的……”
蒋华生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冯爱兰听到这话,心里一紧,下意识的想要反驳。
可想起过往的那些事情,这话到底堵在了喉咙里。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而蒋毅此时却缓缓的抬起头。
他看着父母那担忧的神情,想到里间的那个人。
沉默了片刻,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会留意的,你们放心。”
听到儿子都这么说,老两口倒是稍稍安心了一些。
冯爱兰忍不住起身走到里屋,看着乔见晚那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
想到这小姑娘为了留下来,甚至不介意同屋,心里面酸涩的很。
“阿毅,这孩子就是遭了大罪了,又觉得咱们是她的唯一指望,才能这么着急。”
“要是真没问题的话,咱可不能辜负了人家孩子。”
“你这留心归留心,但是这段时间也得对人家好,知道不?”
“毕竟是个姑娘家,千里迢迢奔咱们来了,就是看在她把你妹子救了,也得对人家好。”
蒋华生听到妻子的话,也赶忙点了点头。
“你妈说的对,查清楚是需要的,但是你待人接物的,可不能失了礼数,不能让人寒了心。”
蒋毅当然明白父母的意思。
防人之心不可无。
但在事情没有个结果之前,也不能无缘无故伤了人心。
话说到此,这个小会算是结束。
老两口先回到了房间,蒋毅则是把油灯给吹熄了之后回到里间。
他看着被帘子分开的火炕另外一边,乔见晚的呼吸十分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陷入了深眠。
如此不算完,这姑娘甚至还发出了小小的呓语,含糊不清的。
那只猫则是团在她的脚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的睁了一下眼睛,又懒懒的闭上。
看到这一幕,蒋毅的动作停缓了一下。
要真是心里揣着事儿的奸细,能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下,睡得这么香甜?
许是好奇,也许是困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帘子的缝隙间。
此时,窗外打进来的月光,刚好能映衬出乔见晚那模糊的轮廓。
她那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脸颊的弧度极为柔软,红唇微微的张开。
刚到家时的那个委屈小脸,此时在沉睡之中显得异常恬静,甚至带着几分天真。
看到这一幕,蒋毅的心跳不由自主的乱了一拍。
一股陌生的温度,悄然爬上了全身。
回过神来,他赶忙收回视线,转过身躺回到自己的木板床上。
是死死的闭上眼睛,可呼吸却仍旧没有平稳下来。
等到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老两口跟蒋毅便起了床。
乔见晚睡得格外舒坦,听见动静也赶忙爬了起来。
利落的把衣服穿好,把头发扎了起来。
“叔叔阿姨,蒋毅哥,我跟你们一起去上工!”
她虽然没见过,但在书里看过,下放之后,他们也是每天都要上工干活的,还要赚工分。
她走出门,眼睛亮盈盈的。
冯爱兰瞧见她这副样子,不觉得好笑,反而心酸。
“你这孩子,刚来就好好在家歇着,走了那么远的路,歇两天啊。”
“再说了,这地里面都是重活,你干不了。”
乔见晚听到这话,顺手拉住了冯爱兰的手腕。
“阿姨,我能学的,我不能在家吃闲饭。”
蒋华生此时正在套着外套,听到这话,眼神多了几分温和。
“见晚啊,你的心思咱们知道。”
“这样,你今天就先在家帮着看看宁宁,做做饭,上工的事情以后再说。”
被老两口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乔见晚便成为了今日在家的留守人员。
负责看家,照顾蒋糯宁,连带着准备午饭。
目送蒋家三口出门下地,乔见晚双手掐着腰,打量着这个可以称得上是家徒四壁的家,忍不住叹口气。
无论怎么样,她也得想办法,先改变现状再说。
小姑子和自己,都算是长身体补充营养的阶段。
蒋家一家三口辛苦劳作的,也得吃点像样的东西。
就算不为这些,她也不想再吃苦了啊!
而方才,他们一家子人的话,是不偏不倚的飘进了隔壁院子里。
隔壁原住村民家的儿媳李小蝶,此时正在洒扫喂鸡。
想着冯爱兰刚刚安慰儿媳的话,她那心里面憋着的酸水瞬间就窜了出来。
她当年可是知青,是嫁到村里的。
她嫁过来好几年了,刚来婆婆就把她当驴使唤,更别说她连续生了三个丫头。
她婆婆天天指桑骂槐,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说家里面都是赔钱货,脏活累活更是全扔给她。
稍微有点不顺当,非打即骂。
那怎么同样都是儿媳妇,都是城里来的,凭什么蒋家新来的这个,一来就不用下地,还被捧着哄着?
这人一旦有个偏执的念头,就容易钻牛角尖。
李小蝶是越想越气,猛地将手中的盆儿往地下一扔。
走到墙根儿下,冲着蒋家的院子就阴阳怪气的开口。
“哎呦,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有些人命好,生下来就是小姐,身子细皮嫩肉的,一来了就能当少奶奶享清福。”
“哪像我们这些劳碌命,天生就是当牛做马的,生了几个赔钱货,活该被当驴使唤,累死累活还落不下好。”
乔见晚这会儿正想着怎么过的舒服点呢,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酸言酸语给打断了思路。
她走到院里,扭过头看过去,就见隔壁的墙头,多出来一张满是刻薄嫉妒的脸。
昨晚上铺床的时候,冯爱兰有跟她介绍过邻居的事儿。
这会儿她心里面是明镜的,但脸上却露出不解的样子。
“这位大姐,你在跟我说话啊?”
第11章 无精打采的老黄牛
“赔钱货,你是说你家闺女呢?这想法就不对啊,生儿生女那不都是爹妈的心头肉?”
“人家上面领导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怎么女孩就成赔钱货了?你这思想可要不得!重男轻女这是封建糟粕,你得改改!”
“你婆婆要是因为这个为难你,你可以找妇女主任去说一说呀,咱们这可是新社会了,不兴这一套!”
乔见晚这番话看似极为诚恳,反倒是把李小蝶憋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
她本来想刺几句,让这娇小姐不痛快的。
可没想到,自己反倒被扣上了这大帽子。
蒋糯宁此时刚好走出来,听到这话,直接对着墙那头大声开口。
“我嫂子说的对!女孩子怎么就赔钱货了!女孩也能读书识字,也能有出息!”
看着这姑嫂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李小蝶气得直跺脚。
她不屑的哼了一声,声音都变得有些刺耳。
“你还挺牙尖嘴利的是不是?我看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说不定在这里连一个月都挨不过,就得饿死渴死,哼!”
可她这话音刚落,院门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蒋家三口忘了拿热水壶,正好折返回来。
李小蝶瞧见蒋家大人回来了,讪讪的闭上了嘴。
只是目光在乔见晚的脸上,狠狠的划了一下,这才缩回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