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孩子出去，让别人戳我脊梁骨，让别人看我笑话？”
“我知道，你肯定有法子能让我活下去，但是那样不痛快。”
“这婚，我不离了。”
乔见晚怎么也没有想到，林玉会做出这个决定。
而看着她此时的眼神，乔见晚很清楚，这女人是有主意的。
过了几秒钟后，林玉才收回视线。
她重新将目光定在了乔见晚的脸上，那眼神深处，好像是有些许的东西在碎裂，又紧跟着重组，变成了陌生又坚硬的样子。
“这个男人他现在瘸了也废了，以后就得靠我端屎端尿。”
“见晚啊，你说我现在要是打他骂他，还饿着他的话，他还能像以前那样，跳起来打我吗？”
话说到这里，林玉突然轻轻的笑了笑。
只是那眼里面并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近乎到残忍的决绝和清醒。
“我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挨了数不清的打，我有一段时间，上厕所都不能自理了。”
“我怀孕的时候，坐月子的时候，他甚至也没停过手。”
“现在也该轮到他了。”
“离什么婚？离了的话，我找谁去讨债？”
“我就让他这么瘫着活着！我让他看着我，靠着我！却没有办法再动我一根手指头！”
“这日子我觉得挺好，至少往后的日子我不会再受气了，至于多一张嘴吃饭……”
林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明显粗糙的掌心，冷笑了一声。
“我就当喂一条不中用的老狗，我总能在他的嘴里边，省出来我跟孩子的口粮。”
看着林玉说出这番话，看着她犹如脱胎换骨似的，乔见晚的心中为之震颤。
她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上去柔弱的女子，竟然能说出如此狠绝的话。
她原本是想给林玉找一条生路，但她却没想到，林玉选择了一条更为彻底，也更为残酷的复仇之路。
但或许在这个年代里，这个处境下，林玉所能想到的，同样也是最能保护自己和女儿的方式，也只有这样了。
退一步来说，因为家里顶梁柱的男人，失去了赚工分的能力。
组织上也的确会给林玉一些粮食的补给，这也未尝不算是一个可取之处。
乔见晚思索了片刻，良久后，她才终于开口，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
只见林玉点了点头，目光尤为坚定。
“见晚，你的恩情我记着呢。”
“以后等我林玉站起来了，谢志远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亲手讨回来的！”
话说到这里，乔见晚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的必要。
只见她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口气。
“好，那你自己保重，有事的话，记得随时来找我。”
乔见晚心里面不痛快，但她很清楚，这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
尤其是像这种，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人。
或许对于林玉而言，掌控施暴者的生死，看着曾经对自己拳打脚踢的人，如今变得苟延残喘，却无力反驳。
这比单纯的逃离，更能让林玉获得解脱以及安全感……
离开谢家，走回去蒋家的路上，乔见晚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
她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更为沉重。
只是这个世道，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么多。
这个世道，对女人终究是太苛刻了。
但万幸，万幸的是林玉和她的女儿们暂时安全了。
回到蒋家后，乔见晚的情绪明显带着几分低落。
吃饭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只挑了几筷子菜。
蒋毅看在眼里，他对着父母们点了点头，示意交给自己。
而等碗筷收拾完了之后，两个人回到屋子里。
蒋毅才终于拉住了乔见晚的手，轻声开口。
“怎么了？从外面回来就不太对劲，出了什么事？”
感觉到蒋毅那掌心的温热，乔见晚嘴角扯了扯，想要安抚一下这人。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林玉的选择以及跟她说的那番话，大致的转述了出来。
毕竟活了两辈子，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堵心的事情。
第120章 我们是同学
乔见晚的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
她甚至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对是错。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能够说出心事的，也是可以全权交付的人。
蒋毅听完乔见晚的说明后，他沉默了许久。
此时，屋内能听见煤油灯的灯芯里面，偶尔爆开的声音。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抚过乔见晚的脸颊，眼中满是认真。
“那是她的选择。”
“见晚，你能做的已经做了，这日子是她自己过的。”
“是苦是乐，也只有她自己能知道。”
“只是她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男人废了，以后这日子肯定挺辛苦，也会有不少人说闲话。”
“你要是放心不下的话，就多去看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家里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番话，乔见晚心中一暖。
她直接反抓住蒋毅的手掌，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这几天晚上有空就去看看她，想着送点吃的，也看看孩子。”
看着乔见晚这副热心肠的样子，蒋毅没有分毫觉得麻烦和吃亏。
只是赞同的开口，眼中带着骄傲和赞赏。
“这是应该的。”
“明天我跟娘说一声，拿点粮食过去，这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而等到第二天，乔见晚跟冯爱兰提及这事的时候，是在厨房。
冯爱兰原本正在炒着菜，一听这话，眼眶立刻红了。
“哎，这丫头真是命苦啊，摊上这么个男人。”
“现在男人废了，她带着那俩丫头可咋活呀。”
“虽然组织上能给点票子，能给点粮食，那也不够这几张嘴吃啊，之后孩子还要读书呢……”
话说到这里，冯爱兰立刻转过头，从自家的米缸舀了一些白面，又装了几个鸡蛋，递给乔见晚。
“晚晚，你晚上过去，把这些东西给玉丫头拿去，让她给俩孩子煮点面条吃，弄点鸡蛋羹补一补。”
“唉，这真是造孽啊。”
蒋华生此时在院子里面抽完旱烟，刚好走进屋。
听见婆媳俩人说的这番话，也从怀里面掏出了皱皱巴巴的一个小面票，递给了乔见晚。
“爹这口袋里没啥钱，你就拿着这个，让那丫头给她孩子买点头绳，买点糖吃。”
虽然老早就知道，自己的公公和婆婆是怎么样的人。
但眼下，还是被他们这完全质朴的善意给触动。
乔见晚心里面是又暖又酸的，她郑重的接过东西，脸上展露出笑意。
“谢谢爸妈，晚上我就把这些东西送过去。”
“林玉姐知道的话，她肯定也很高兴的。”
而接下来的几天，乔见晚每天傍晚忙完了家里面的事儿，都会去林玉家里面坐一会儿。
有时，她会带点蒋家做的饼子，有时是几块水果糖，或者是点干果点心。
她不会去劝林玉应该怎么去想怎么做，只是陪着她说说话，看看孩子。
有的时候，看林玉忙不过来了，她也会帮忙收拾一下杂乱的院子。
起初，林玉在面对乔见晚的时候，还是有些麻木的，毕竟遭遇了太多的事情。
在聊天的时候，也会有些拘谨。
但乔见晚的善意，以及那全然不加批判的陪伴，让她慢慢的放松下来。
两个女儿也渐渐的不怕生，会拉着乔见晚的手，怯生生的撒娇。
也会眼巴巴的，盼着这个小姨带来点心。
而这天晚上，夜色很好。
乔见晚再次来到林玉家，两个人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
就着这光亮，一边看着两个小姑娘在旁边玩翻绳，一边低声聊天。
林玉的气色，比前几天已经明显好了一些。
眼神里面不再是一片死寂，倒是多了些许的活泛劲儿。
只是当她提及到谢志远的时候，语气之中仍旧带着冰冷。
而这话题聊着聊着，便转回到了以前。
只见林玉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有些出神。
“见晚，跟你说个有趣的事儿，我跟孙甜甜以前是同学呢。”
乔见晚听到这话，明显有些意外，侧过头看着林玉。
“哈？这倒是有点意外，从来没听人提过呢。”
“嗯，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林玉扯了扯嘴角，只是那笑容有些苦涩。
“那个时候，我成绩比她好，老师说我要是能继续念下去的话，考一个师范什么的，以后肯定会有出息。”
“后来，后来不是有回城的名额么，我们那批知青里，我是最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