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宜霞抓过小侄儿手里的大象喷水,啧啧称赞:“若非心疼三表姐咳嗽休养,真想叫你也给我绣上几个!”
知窈自从毒蛊解开,便觉得身心轻快,说话气息也通畅豁朗起来。谦虚解释:“我也就是画这些底样拿手,论起女红,比不过几位姐姐妹妹。你们若是喜欢呀,改日来望兰苑找我,我给你们画上几幅,拿去绣着便是!”
五姑娘、六姑娘不禁点头附和:“那可这么说定了,不许给忘记。”
正说着话,威义侯从门槛外迈进来。但见男子修挺身躯着一袭玄黑箭袖曳撒,腰束铜玉革带,手执雁翎刀,一顶席帽勾勒出清贵隽艳的脸庞。是要出远门临行的模样。
忽地,却瞥见他腰带上也挂着个鲜靓的蓝绸小荷包,看出来刺绣的是小猫耍蹴鞠。
崔宜霞顿时惊讶起哄:“五叔,怎的三表姐还给五叔单独绣了一个呢?不公平。”
知窈瞬时瞥过去,记起来了,这是先前自己在琼衍榭打他的脸那一回,被他攥去丢在地上的小物件。
那靛蓝色锦绸的就这一枚,她还一直纳闷去哪儿呢,枉费功夫又多绣了个其它的,原来竟被他挂去腰上了。
而知窈现下还知道了,他那般琨玉秋霜、高岭之花般的权臣,却还收集了自己送烤串时不慎勾走的丝帕,还有扯断的小衣诃子。
个偏执的男人,欢好时竟扯出来用来捆她的手腕,覆她的眼帘。
崔砚循心底喜爱这个女人,哪怕无了那毒蛊,可她沁入骨髓的淡淡花香,唯有他隔着距离便能觉出。
他面色始终如常,睨了眼知窈躲闪模样,轻描淡写:“我在琼衍榭院里拾到的,觉得闲趣雅致,便给用上了。怎么,是姌姌你绣的?”
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要归还的意思。
知窈含糊道:“怕是被院中的小野猫衔走了,我绣好放在廊外亭子里,转头就发现怎的少掉一个,原来被五叔拾到,真是好巧。”
崔砚循习惯这妩媚鸵鸟张口就来的谎话,敛眉颔首:“是很巧,恼人的小野猫干的。”
在算账她打了他脸侧吧。知窈蓦地词穷,狠话都归她说出口,缠绵亦是她索要。
老太太看他两个一来一往含蓄别扭,只得出面解围,假做嗔怪崔宜霞:“有什么公不公平的。便是给你五叔绣一个也理所应当,知窈大半夜晕了,是老五派人去城外喊来的苏大夫!”
知窈这才松了口气,姣好的颜颊上浮过淡淡红云,滴粉搓酥,光艳迷人。
用过阖府的节庆团圆饭后,崔砚循便要带着陈野出发去江南道了。此一行,明面上是先出发的都察院魏御史与钦差邹琚远主事,但暗面的真正钦差却是他京卫指挥使同知。
一家子送到前院门庭前,挥手诉着交代的话。
知窈站在母亲身后,遥遥地隔空与男人艳澈的丹凤眼对望,蠕动着嘴角,强装平淡却极小声地道了句:“侯爷路上保重。”
没叫他砚循,想听的是砚循。但他已经觉着满足了,总算没故意视而不见!
崔砚循踅出去,垂下华缎车帘,命人启程。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五月中旬, 南下的崔氏族人把外祖父母的牌位迁移来了。经过宗主承宣侯以及族中长老的一番礼仪流程,正式记入族谱,潘氏更改了姓氏叫“崔潘氏”, 分给她的望兰别苑和三间铺子地契也正式交接。
不多日, 镇国公府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原来二房嫡女裘澜在皇寺里求了姻缘签, 那解签的先生告诉说,她的姻缘乃几世修来的难得良缘,虽是良缘却易成泡影, 错过只能再盼一世, 世世蹉跎, 成或不成全看她舍不舍得破开那层薄纸。
听得裘澜心潮澎湃, 回到府中辗转反侧多日, 终于下定决心,写封信命人交给了钦天监的裴监正, 并附上了她自己画的观星图,以及在桥上拾到的裴监正做的几页笔记和诗。
裴家世袭钦天监之职, 后代也只能做这个。裴监正欣赏裘澜, 然而即便早已心中有意, 却介于彼此身份悬殊, 她是簪缨显赫的国公府嫡女,他亦不愿耽误她, 就一直将情愫深藏在心。
看到裘澜情真意切地表露后, 裴监正堂堂男儿,如何再能退却,叫一个女子主动出头?
是以,裴监正就择了个上午,跪在镇国公府的大门外, 求娶二小姐裘澜了。裘澜欣慰感动,庆幸自己没看错人,也跟出去同跪下来,望家中长辈能够成全,否则她宁愿终生不嫁。
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镇国公府既突然又为难,隔天老封君、二房夫人便带着裘澜亲自上侯府赔不是来了。
在荣熙堂里,裘澜眼含泪花扑通地跪下说:“我与裴监正情投意合,一见倾心,都有共同的愿想。威义侯实为王佐之才,出类拔萃,他日必然能有更好的良缘,而我亦不愿辜负他的心意。千错万错,但求老夫人您成全!”
无人能知,那解签的先生自然是崔砚循安排去的。他既已有了想明媒正娶的知窈,又如何容忍娶一个心系旁人的女子。
罗老夫人不知晓其中的渊源,倒是觉得暗暗地松了好一口大气啊。
如此一来,镇国公府便成了先退婚约的那一方,她自然明面上要把态度摆得开明宽厚些。
老太太连忙亲自上前扶起裘澜,体恤地叹息道:“好好的姑娘,如何说这样重的话?我一向爱重你的才情品貌,若能与砚循喜结连理,自然由衷地欢喜。可若为了成全我侯府,却让你违背真情,承担失落,人生漫长,又于心何忍呢?老五他一定也能理解的。你便顺着自个儿心意去做,我们两家的情分始终都还在,莫委屈了自己。”
话说罢,还把自个的如意对扣手镯摘下来,戴在了裘澜的手腕上。
镇国公府大受感慨,心头的石头落地,很是承了承宣侯府这番大人情,个中的感念就不细表。
不二日,便听说裴监正带着父母三人,携厚礼去裘家提亲了。
知窈原本一直梗在心头矛盾着,生怕自己的决定伤害了裘家小姐的情意,竟原来裘澜倾心的根本不是威义侯,她的担忧也终于消散了。承认自己对他不仅是崇慕,亦是有欢喜和动情的。
她收到大哥寄来的快信上说,侯府的小五叔到了南边,以游山玩水的名义住在陆家。就安排在知窈的闺房隔壁院子,看到她窗前有片空地,小五叔送了她几株名贵牡丹,还给砌成一个花坛了。
大哥让知窈先在京城待着晚些回去,等临州府那边的事务安排妥当,他要上京城来,顺便看看京城的生意拓展。
知窈得空便带着母亲和采雀,常在各条街市上走走瞧瞧,看人们的穿衣色系喜好,花样风格,采买绸缎的价格区间,或是了解各家同行的铺面装潢等等。
她让大哥给自己捎寄了几匹新绸,遇到哪家府上设宴请,便落落大方地穿了去。所获的皆是称赞,她心里便也逐渐有了张谱,把衔锦绸庄开在京城,之后的生意应该会很不错。
大哥在信里说,贡绸案的钦差邹大人也到陆家来拜访过,看起来对三妹似乎很有好感。
可惜小五叔来了之后,五叔似乎不甚欢迎他,还喜欢当着邹大人的面,称呼三妹为姌姌,言辞间好生亲切。
大哥问问知窈,他两人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知窈气恼到反笑,威义侯这人竟是恁般狭隘心肠嘛?
她跟邹大人起初是有过好感,可双方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以后就更不会捅破了,他如此戒备着人家做甚?
她回信中可没搭理,只是把自己调查的市场行情与大哥详述了,又过问大嫂与二姐和父亲的身体,让多注意休息。
*
江南道的贡绸案子进展得如火如荼,查办了织造局上下一干太监,还有州府衙门的不少官吏,揪出暗地里成熟的仿冒生产流通走-私渠道。
崔砚循暗线调查,邹琚远和魏御史明线配合,等到时机成熟,连根拔起。这桩案子叫崔砚循布局得完美,当机立断,快刀斩麻,不少贪贿蛀虫被就地革职或斩绝了。而纺庄与桑户的损失也将很快能得到补偿,江南道各州府称颂着威义侯,他在百姓中的声望可比在京都当“鹰爪”要高多了。
京城这边的三司会审也在同步进展,把那些涉嫌贪贿的都抓拿归案,任谁都抵赖不掉。
北镇抚司的番子,光在梁王和梁王妃娘家的地窖里,就挖出了千箱的白银黄金,可见数目之多,海内外走-私绸缎利润之丰,令人咋舌。这都还不算,更有兵器铠甲数百件,莫非谋反的意图?
皇帝气得都掷碎了一副前朝的古董宝瓶。没想到自己器重的皇子,不仅不能够分忧,还在眼皮子底下贪赃枉法,挖老子的财路,篡老子的位。
建昌帝最受不得别人的忤逆,遂撤去梁王封号,将梁王萧铠与梁王妃娘家通通发配去了崖州开荒,牵涉的一干官员杀的杀,抄家下狱的下狱,京都一片肃煞。
在这种境况下,赵王逐渐坐不住了。从梁王府搜剿出的秘账里,也记着关于赵王的很大一部分,赵王对此简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扒了梁王老三的皮抽他的筋,竟敢表面老实归附私下却做着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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