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柴大老爷当时买的那些奴仆,没有一个不叛逃主人家的,兄妹俩到底是有些阴影在心里头,不敢随意乱买,就怕又运气不好,挑的都是包藏祸心之辈。
如今眼巴巴望着杜月棠。
“你看我也没得用,我又不懂这些。”杜月棠婉拒了,她才活了多少年,哪里有那火眼金睛明察秋毫,能看出什么好人坏人的?
不过想着养正书屋的学生,的确都有书童随行,柴元歌自己独自出入,时间久了,难免叫人排挤。
便道:“你哥哥也是胆子小,如今的他已非吴下阿蒙,自己尽管大着胆子去挑选便是了,反正日日待在身边,倘若有不合心意的,打发了去,就再换一个。”
柴湘玉心里悬挂此事,也没好好看这两岸春光,到了县里,两人各归家里。
这时候刚好下学,秦霄在巷子里看到杜月棠,一脸的兴奋,一下闪到她身旁,接过背篓,“你又带这许多做什么?现在阿叙在他师傅那里吃住,都几乎不回来,就咱们两个人,要吃到几时去?”
“那我回头给大兰姑姑送些过去。”杜月棠来的时候,只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恨不得把家里各样都带来,这会儿听秦霄一说,果然是太多了。
而且蔬菜也放长久。
说话间开门进了院子,秦霄放下书袋就赶紧去挑水来,杜月棠烧火煮饭,少不得要问他的学业如何?
“这才几天,能瞧得出什么来?你真是把江先生他们的闲话听进去了,世间哪里有那么多一蹴而就天才。”其实在不早之前,秦霄还觉得自己就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学什么都会。
可这几日跟着杨先生,逐渐发现自己的认知还是过于浅薄了些,而且如果将来真要参加科举,又何止是会看懂这书就成的?
既要通晓诗词歌赋,又会精研策论时文,还要揣摩阅卷考官心意,其中门道繁杂,规矩极多。
不过他又想,要真如此简单,那天下聪明的人其实不少,像是他这样过目不忘的也是有的,不见个个都高中登榜,可见这科举一路果然是艰难严苛。
更可怕的是,现在天下未定,以后不知谁是这天下之主,科举几时开?开了又是何等规矩?
因此现在又和那摸着石头过河的瞎子没个两样了。
只能沉下心来,多方涉猎,把所有能用的学识尽数学全。
杜月棠的认知里,秦霄向来都是桀骜不驯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意气风发之时,还能口出狂言能搬山填海。
如今却能说出这般沉稳务实的话,心中不由得颇为诧异。
“怎的,莫不是你这杨先生果然有大才,都能让你这等自诩天才的人拜倒?”那杜月棠倒是奇怪了,杨先生如此有才华,怎又名声不显呢?
秦霄闻言朗声一笑:“这怀才和怀孕一样,他又不显怀,旁人哪里有我的火眼金睛能看得出来。”
“你又讲胡话。”杜月棠无奈地嗔怪了他一眼,转而又道:“对了,我这次回去和江先生问了,那阿叙这师父竟不是个普通的。还有说好去找小心的,我却忘记了,你们后来可去他家拜访了没有?”
秦霄将水缸盖好,“巧了不是,你回家的那日,阿叙去了,还在他家玩了一个下午,而且他今天好像也回十柳村去了。”至于阿叙师父玉清子的身份,秦霄当然知道。
而且前世就晓得的,算得上是当今一流的丹青高手,只不过一生潜心修道,无儿无女,此前有两个弟子。
只是他不知是什么身份,但反正是差不了的。
不管怎么说,阿叙那小子都是运气好,能拜在他的门下。
二人闲话家常,用过晚饭,秦霄收拾好碗筷,便准备伏案练字。
如今读书课业他其实早已得心应手,唯独一手潦草难看的字迹,最是让杨先生难以容忍,日日叮嘱他归家勤加练习。
天色渐渐暗沉,屋内光线昏暗,杜月棠唯恐他伤了眼睛,端着一盏油灯送入房中,定睛一看,只见纸上皆是工整端方的小楷,笔笔利落,与他平日交予先生的字迹截然不同,顿时满心疑惑。
“你这是何故?这不是已经写得很好了么?为何偏偏拿那些歪歪扭扭如同鸡啄一般的字去应付先生?”
秦霄提笔蘸墨,笑道:“这个你就不晓得了吧。我学堂里还有两位师兄,早已跟随杨先生求学几年,我初来乍到,若是骤然展露全部本事,锋芒太过,岂不是挫了同门颜面,乱了他人心境?”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两下,嫌弃太干便往里添水 ,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杜月棠见此连忙伸手拦住:“好了。”随后拿起墨条细细研磨,忍俊不禁:“真是稀奇,往日里你心高气傲,只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你天下第一,不大顾及旁人感受,如今入学短短时日,竟也懂得顾及他人脸面了。”
看来这清和塾,果然是去对了地方。
“我不过是见你闲着无趣,找些事让你忙活打发时间罢了。” 秦霄嘴上打趣,手中运笔却丝毫不慢,笔走龙蛇,落笔行云流水。
杜月棠凝神细看,惊道:“你这默写的竟是《春秋》?”
这方天地大势,上古至盛唐文脉尽数相通,李杜诗篇建安风骨一应俱全,唯独宋朝之后历史轨迹大变,衍生出新的王朝,虽有相似朝代,却无前世熟知的历代名人。
秦霄头也不抬,专心落笔,只是那一贯的狂妄又来了,“那书斋里的典籍贵得要老命,一册好书动辄数两纹银,以小爷我的记性,何须花这冤枉钱财?看一遍回来自己默写出来就是了。”
杜月棠十分赞同这般勤俭持家的法子,就是怕耽误他学习,“你先生留的功课多么?会不会影响到你?”
不过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自己前世辛辛苦苦学了多少年,熬更守夜的,才考上的大学。
“功课就练字啊。”秦霄想着,再过几天,自己就稍微有点进步,不然好无聊,每天都要浪费几张纸拿去交差。
而杜月棠却在感慨秦霄这样的学习能力,在自己那个世界,肯定能轻松进少年班。
算了算了,连地里的菜一样施肥,还不是参差不齐,更何况是人。
所以自己何必强求呢?反正目前为止,秦霄这个大腿是抱上了,自己的未来算是有些保障。
而且替杜月柔挡灾的节点又已经熬了过去,自己的未来一定一片坦荡顺畅。
指不定将来还能寿寝正终。
秦霄见她半天没说话,抬头一看,见她竟然在发愣,“你想什么?”
杜月棠摇着头,“你看我。”
“看你什么?有墨汁溅到你脸上了?”秦霄果然认真看她,还深怕自己没看清楚,特意放下笔墨起身来看。
“不,我是让你看我嫉妒的嘴脸。”杜月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切!”秦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天生的,你嫉妒也没用。不过有什么要紧的,我聪明还不就是等于你也聪明,反正咱们是一家人。”
“感谢你能这样想,有被安慰到。”杜月棠回着,又见有一个灯盏里需要剪灯芯,把墨条放下,擦了手去拿剪刀,一面和他叮嘱:“我不在,你剪灯芯也要勤快些,别舍不得油,咱们虽不如大侄儿他们富贵,但手里的银子还有几百两呢!金子也还没动。”
秦霄听着她唠叨,那张俊俏的脸上,嘴角不知觉微微扬起,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别人话多他只觉得吵闹,但如何是杜月棠就莫名心情愉悦。
果然,人还是得有个家,如今只为当初自己果断和他们姐弟在一起的决定而庆幸。
白日里秦霄去读书,杜月棠将他昨晚默写的春秋都给整理好,用线装订过后,抬着一盆兰花,又带着些肉干糟鱼,装了满满一篮子提着去隔壁巷子里。
麻子脸大叔一开门,见是她也不去禀报了,直接领了进来。
只不过杜月棠见弟弟和玉清子在学习,便没打扰,把东西放下就回去了。
可回了家,发现这不算大的院子,如今对自己来说,竟然有些空荡荡的意思,看来自己果然是劳碌的命啊!居然闲不下去。
算了,串门去。
反正这么多新鲜菜,再放下去也坏掉,昨日就说送去马大兰家的。
于是又去了马大兰家里,心想着在那里和李晚照玩一会,回来烧好饭兴许秦霄就回来了。
没准杜叙晓得自己来了城里,也会回家来。
然她刚赶上马大兰带着小女儿李晚照要去大女儿家里,晓得她无聊,便招呼着,“就在外城码头边上,那里比南边的码头要热闹,去玩一会。”
杜月棠心想,去看看也行,以后还是要常住在这县城里的。
说起马大兰的大女儿,出嫁已经两年多了,还没孩子,马大兰这个做娘的心里是十分着急的,生怕邻舍编排女儿。
因此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给送去。
现在又提着些新鲜的牛肉,准备给她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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