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人回来了。
村口早就候满了等着结果的人,但见着陈木柳怀里抱着个骨灰坛子,大家一句也问不出来了。
都同情地看着她们姐妹几个。
陈木柳脚步虚浮,脸色如白纸一样,状态看起来吓人不已。
然在她目光落到眼睛哭得通红的陈招禾身上时,忽然将骨灰坛子递给她舅舅,疯了一般直接朝陈招禾扑过去。
她素来喜欢耍棍子又学拉弓,哪怕现在看起来消瘦,但也不是陈招禾这个柔弱姐姐能相提并论的。
一下就把陈招禾扑倒在地上,狠狠掐着她的脖子,“你还假惺惺的哭什么?还替那贼人作伪证,是不是自己的亲爹都认不出来,怎么死的不是你啊?呜呜……”
她说着,实在伤心,忍不住大哭起来。
众人见陈招禾脸憋得通红,也顾不上问她这话是几个意思,忙将她给拉开。
她一边挣扎一边仍旧朝陈招禾踢着腿,“你要做生意,爹在山里到处拼命,到王家集又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给人低声下气地求,只为叫你在王家集好落脚,怕你被人欺负。可你呢?我看你就是害死爹的凶手!”
老马村长还不知道原委,但从这只言片语里,心想怕是那一夜陈猎户就没了。
又见她这状态不好,忙叫人先带去自己家里安顿,又让儿子马大牛和陈家舅舅一起张罗陈猎户的丧事。
然后让众人先散了。
这时候,杜月棠终于发现了,他们这一起去的人,少了个朱老幺。
忍不住小声问风尘仆仆的秦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家再说。”虽然已经接受了陈猎户没了的结果,但想到他死得那样冤枉,秦霄还是很惋惜。
她家里头,柴家兄妹在和杜叙在这里等着了。
见他们两个回来,都快步迎上来,正欲要问,就听得陈家那边传来的哭声,是陈招禾跟着陈菱角,已是哭软了身子,叫人半拖半扶带回家里来,除此之外,后面还跟着乌泱泱一群人,有的还拖着刚砍下来的新鲜柏树枝。
这柏树枝柴元歌看着眼熟,他母亲死的那会儿,就是用柏树枝来扎的灵棚。
不觉皱起眉头,“这陈叔真不在了?”
秦霄刚进去换了衣裳出来,点着头,“不在了,那边捞上来,叫仵作验了尸,是溺水死的。又在珙桐县里到处贴了寻人启事,无人来领,方想着有可能是这织女河上游冲下来的,便差人通知了咱们平河县。”
听着是溺死的,柴湘玉一脸的敬畏,“这样说来,那日老马村长找来的那个小道士,果真是有些本事了。”
少不得又提一回当时陈木柳在碗里看到的情景。
正说着,忽听杜月棠问,“我没看朱三哥跟着回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陈叔怎么就是溺水没的?”
被冲到下游,倒也可以理解,这毕竟是雨季了,河里的水说涨就涨,汹涌起来的时候,小船立即就给拍没了。
当初阿良父母可不就是这样眨眼间就没的吗。
秦霄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他杀过不少人,前世在战场上,那杀人更是跟砍瓜切菜一样,反正见过了无数的死人。
按理是应当平静无波澜,但想着陈猎户的死,还是觉得惋惜。
一面侧头看了柴元歌一眼,“果然叫你猜中了,招禾姐看到的背影不是陈叔。”
柴元歌一副我果然就晓得的表情,“所以真和朱三哥有关系?”
“是有些关系,那天晚上陈叔与招禾姐说不通,自然是找到了朱三哥,两人在河边说话,河边湿滑,陈叔掉了下去,朱三哥说当时想呼人来救,但是那水很大,一下把陈叔冲不见了人影。”说到这里,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说,可他看着陈叔消失在水里的时候,忽然想陈叔要是没了,往后自己和招禾姐成了婚,就算是入赘又如何?木柳姐和菱角儿还小,都要靠他这个姐夫做主,招禾姐性子又软,届时就能将他三姐和侄女接去王家集照顾。”
秦霄说着,想起朱老幺被审问的时候,一边哭一边后悔,说对不起陈猎户,但是他想着他三姐实在可怜,想往后给她好日子过,可只靠他在码头扛大包,猴年马月才能实现?
所以也就那会儿起了这个贪念。
“后来他后悔了,可陈叔早已经不知道被河水冲到哪里去了,他心里又慌,只忙找了自己和陈叔身形相似的工友,叫他帮忙去前面买个东西。然后又跑去找招禾姐,指着那不知情的工友背影,说是陈叔。”
那时候本就晚上,黑灯瞎火,陈招禾自然看不清楚,只瞧着身形像,又有朱老幺说是她爹,也是半点不疑。
也正是这样,陈木柳在村口的时候,才恨不得掐死陈招禾,说她连亲爹都认不出的话。
院子里一片安静,陈家那边的哭声越发显得悲惨。
好半天那柴元歌才淡淡说道:“如此说来,朱三哥虽有责,最后只怕也不过是杖责一顿,再罚些银钱。”
现在赵王爷这些管辖之地,所延用的还是前朝的律例。
邻里不救知情不举,就只是杖责罚银。
秦霄颔首,“是了,杖责三十。”是打了他皮开肉绽,却不要性命,如今他自己在县里养着。但秦霄纳闷得很,“他这是何苦?也许不起那贪心,呼人将陈叔救起,兴许陈叔还感恩他这救命之恩,高高兴兴顺了这桩婚事,不再提他三姐和侄女之事。”
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为什么他要选择走绝路呢?
“这个表舅你便不知道了,人心之恶,缘这贪恋而起,他若不起贪恋,岂会有此刻的惨况?”柴元歌到底从前是在家里翻看过些书的,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他的许多行为杜月棠虽是不赞同,但这个话却也说得在理,“你这样讲,我不免就想说你父亲了,你母亲不在了,他好好抚养你们便是,偏又耐不住寂寞,如今倒好,媳妇没捞着,得了两个孩子在手里。”
可不就是一个贪字在作祟么?
然虽说这些闲话,但既是邻里也算是长辈,他们还是要过去帮忙的。
却还未到,就被马大牛赶了出来,“你们都是孩子,有这个心就成了,还是莫要靠近。”
村里人本来就信这些鬼神之说,横死的不叫孩子到跟前去。
再加上早前有那照水碗的事情,如今除了陈猎户的三个女儿在灵前披麻戴孝,村里孩子一律不准到前面去凑。
连陈家舅舅那边的孩子们也未前来。
这般情况下,这丧事便显得有几分凄凉。
也好他们家在王家集的铺子里也是赚了些钱财的,这丧葬用品准备得齐全,大炮仗都给用上了,各样纸扎用品也摆了满院子。
除了郑和尚,陈家舅舅们还另外请了专门做法的先生,吹吹打打算是热闹了五天,方给埋了去。
这期间还出了一件大事情。
那住在庵里的朱三桃,趁着郑和尚来陈家帮忙料理丧事之际,再度行窃。
因这次黄老太和方大寸都不在,只叫学堂后院里的江先生帮忙看着些。
哪料想那朱三桃的女儿忽然受了伤,瘦得皮包骨的膝盖上血淋淋的一片,江先生见孩子可怜,急忙去找孙赤脚,几个学生帮忙照料。
就这功夫,那朱三桃又去了郑和尚屋子里。
好在郑和尚有了先前之事,如今有了防备,只被偷走了几十个铜板,损失还不算大。
只不过朱三桃就这样跑了,女儿也不要了,就这么扔在庵里头。
听说那膝盖也是她打的,为的就是把心软的江先生引走。
陈猎户的丧事办完后,郑和尚和马大牛把孩子带着去县里,既是为了报官,也顺便把孩子交给朱老幺。
朱老幺看着侄女,又忍不住痛哭了一场,他为了这个姐姐,算是害了一条性命,也毁掉了自己的因缘和陈招禾,却得了这么个结果。
马大牛和他爹一样心善,想着那孩子瘦骨嶙峋的,有些于心不忍,又想到朱老幺现在还一身伤,如何照顾得了那个孩子。
再有,那陈猎户虽不是他推进河里的,可他见死不救就算了,还去找工友来冒充,骗了陈招禾。
这些天还装模作样和大家到处找,明明他早就知道陈猎户被河水冲走了。
只这一件事情,他从前做了多少好事情,大家都不记了,现在就记他因一时贪念害死了人。
所以即便衙门里按照律例没抓他坐大牢,可村子里却是容不下他了。
就怕他哪一日也起了坏心,卖了这个侄女怎么办?
郑和尚见他要折回去,赶紧给拉住,“你糊涂了不是?你要接回去,谁养啊?”
那王氏和周氏精明得跟猴子一样,怎么可能养?不过他倒是觉得,有时候冷漠些,少管些闲事才好。
又或许说,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就莫要去大包大揽。但凡朱老幺当初不是张口就说以后养朱三桃母女两个的话,那陈猎户晓得了也不会立即去王家集找他和陈招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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