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李凤桢醒来了,能从他口中得些情报,也许能有用。
老马村长虽不解她为何此刻问这个,可方才若不是她出声提醒,溃兵早已进村。
所以他当即道:“我让人去看看!”
“我去。”马二爷话音未落,身影已朝庵里奔去。
不多时,他的声音传来:“醒了,那打鱼的吴家三郎醒了!”
杜月棠与老马村长立刻冲进庵中。
床上的吴三郎面色惨白,显然也听到了村外的厮杀,又想起了昨晚他们吴村灭村之时的惨状,满脸绝望泪水。
杜月棠快步走到床前,也顾不得安慰他,忙急声问道:“你先别哭,我问你,昨夜溃兵离开吴村时,是不是牵走了你们私藏的牛?”
早前军营虽强征牛马,可哪个村子是蠢笨的?肯定都有所私藏。
吴三郎哭得语无伦次,满脸恐惧,“是牵走了,连老太爷猪圈里的老母猪都赶走了,留下一窝没断奶的猪崽,全被烧死了,全烧了……人也没了,烧了,都烧了。”
杜月棠瞬间明白了,“我说咱们数十道陷阱,怎会全被大雪全压坏,他们竟能闯进来。如今看来是队伍里也有厉害角色的,晓得先用牲口探路!”
不愧是兵家出身,竟这般谨慎。
老马村长恍然大悟,虽有片刻绝望,却迅速振作,快步冲出庵外,高声大喝:“娃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顶住!绝不能让他们进村!想想你们的老人孩子!”
说罢,他也拿起斧头,随时准备迎战。
这一声呐喊,让庵里照顾吴二狗和李凤桢的妇人也纷纷拿起柴刀,冲了出去。
此时,那几个溃兵在密集的竹箭下只死了一个,剩下四人竟将同伴的尸体挡在身前当盾牌,已然冲到了拒马前。
早前训练的民壮多在先锋队,如今守村的都是临时上阵的庄稼汉,且都是相对年老体衰之辈,面对久经沙场的溃兵,终究难抵。
溃兵一近身,便有好几人受伤。
这些平日里只杀过鸡鸭的汉子,顿时吓得惨叫着扔下武器后退。
这是本能,他们只是农夫,从未面对过这般真刀真枪的厮杀。
老马村长被溅了一脸血,又被后退的人推倒在地,马二爷急忙去扶,一边急急大喊:“都给我上,别怕!”
陈木柳战在角落,才发现真正的杀人这般恐怖,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忽然,她听到了杜月棠嘶哑的喊声:“你们怕什么?躲什么?我们多少人?他们才四个!一人拿武器敲一下,都能把他们敲死,何况你们手里的是斧头柴刀!”
这喊声盖过了众人的惊恐,有人停下脚步,缓缓转回身。
马二爷扶着老马村长起身,也高声附和:“听月棠丫头的!咱们人多势众,怕他们不成!十柳村的儿郎姐儿们,都给我强硬起来!不要怕他们,也都是血肉之躯。”
有一个就有两个,众人很快围向那四个溃兵。
杜月棠首当其冲,举着大刀就朝溃兵冲去。
那四人杀惯了人,见一个小丫头片子非但不怕,还敢冲上来,只觉新鲜,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们以为,只要先杀了冲在最前的,一会儿将其开膛破肚了,其他人必会吓破胆。
到时候都不用他们动手,这样的事情早就得心应手。
其中一人狞笑着举起刀,等着杜月棠靠近,“就拿你开刀!”
可谁知,杜月棠跑到半路忽然停住,抓起一把积雪就朝他脸上砸去,同时大喊:“动手!还愣着干什么?”
积雪砸在脸上,短暂挡住了那人的视线,他胡乱挥刀,却不知在刹那间已被众人围拢。
等视线恢复时,数把斧头、柴刀、菜刀已扎在他身上,有的被甲胄挡住,有的却深入骨肉。
他起初没觉出痛,许是在雪地里待久了感知迟钝,直到看见自己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猩红刺目,才凄厉惨叫起来。
有了这个好的开始,大家似乎也意识到了果然如同马二爷所言,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并非什么恐怖的洪水猛兽。
于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继续上!冲啊!”
杜月棠也挤在人群中,手里的刀没有章法,只凭着一股狠劲直挺挺戳去。
众人像一堵人墙,朝着剩余三人推进。
那三人被人群与拒马困住,不过眨眼功夫,便被砍成了筛子。
生死不过一瞬间,杜月棠长舒一口气。
方才众人的退缩是人之常情,从未经历过生死危机,哪能不慌?就连她自己,也是一步步闯过来的。
此刻也才惊觉,自己的胆子竟这般大。
方才若是众人执意逃跑,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她了。
然来不及后悔反省,众人因杀退溃兵信心大增,竟冲出拒马,要去援救先锋组,杜月棠也赶紧跟上去。
半个时辰后,杜月棠在雪夜里遇到了秦霄。
他浑身是血,见到杜月棠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方才溃兵抓着虎子试图进村时,他就急忙派人传信警示,却不知能否赶得上,一路心急如焚。后来听闻,是杜月棠察觉虎子异样,又在众人溃散时,带着大家杀退了溃兵。
他当即就知道,杜月棠没听他的话去山谷,后来还行这等冒险之举,所以眼下看到杜月棠是满心的怒火。
运气不会每次都这么好,别人都知道躲知道要逃,她却偏偏冲在最前。
倘若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尚且还算是可靠,那后果秦霄不敢想……
杜月棠本想问他是否受伤,见他脸色难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们这边受伤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眼下听她提起受伤之人,秦霄不免是有些难过,“已在安排。”斥候队里死了个小子,先锋队里更惨烈,死了四个,至于受伤的总共三十多个,好在大部分都是些轻伤不打紧。
又问杜月棠,“你们那边呢?”
“十几个受伤的。”杜月棠想到陈木柳被削掉的那三个手指,心里很难过。
她还好,跟着秦霄学了几招保命,不然今晚就不只是这点皮外伤了。
听到她的话,秦霄这才留意到她渗血的手臂,一把抓住她的另外一只手,“走,回家。”
“那这些……”杜月棠指着满地的陷阱尸体,以及那些溃兵从吴村赶来的牛和骡子,或埋或处理,都离不开人手。
“用不着你,你别忘记了你才多大。”秦霄脸也沉下来。
两人回了家,给她抱扎好手臂,还烧了炭,秦霄又出去了。
是了,秦霄一直都是这样嘴硬心软的,死了好几个人,他怎么可能安心在家里?
杜月棠靠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说来也惭愧,她是半夜被饿醒的,屋子里黑漆漆一片,火盆已经熄灭了,摸索着点了灯起身,这才听到村子里隐约传来的哭声。
溃兵五十六,他们村子里留下的,几乎都出战了,总共一百多口人。
其实比起那些被屠杀得鸡犬不留的村子,他们村子已经算是损失极小了。
坐在床边嚼了些前几日给杜叙烙剩下的干饼,杜月棠又重新躺下。
翌日醒来,发现屋子里暖烘烘的。
不用想必然是秦霄回来了,果然她起身一看,外间秦霄在睡觉,也不敢弄出动静,悄悄出了门去。
煮上了饭,也没心思吃,去隔壁陈家瞧陈木柳。
陈猎户想来也是和秦霄一起回来的,这个时候也在睡觉,陈木柳坐在灶房里烧饭,另外一只手绑得跟粽子一样。
她倒是个没心没肺的,看到杜月棠也包着一只手,顿时就笑起来。
杜月棠这个是皮外伤,她那却是少了三个手指,“你怎么还有心情笑?”
“我活下来了,我的预计我原本是活不成的。”到底是个开朗的性子,三根手指掉了她还如此乐观。
甚至还求杜月棠,“我和你说藏钱的事情,万不要和我姐说,等我多攒一些。”
杜月棠还以为她要和自己说什么要紧事情,说前还左顾右盼,一副生怕隔墙有耳的样子,不想竟是为了她那点钱。
一时也是无语得很。
只是目光触及她的手,还是难掩眼里的担忧。
陈木柳反过来宽慰她,“我爹说了,往后给我招婿上门,我跟他学打猎,以后来当家做主,所以少了三个手指又何妨,哪个敢说我的不是。”
“你倒是乐观,叫我白白担心你了。不过招婿上门也好呢!”省得嫁出去,还要看夫家的脸色。
在这里待了没多会儿,就听得有人在外头叫她。
“好像是坡上的。”陈木柳听出声音,是柴元歌,努了努嘴,示意她快去。
父子三个都没跟着去山谷,昨夜的厮杀只怕他们那高处听得更甚。
杜月棠叮嘱了她几声,注意保护伤口,莫要弄感染,那是要人命的。
方匆匆出来,果然见着柴元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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