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棠信他个鬼。
他从前是杜家的马奴,肯定见过杜县令那遭瘟的。那日在打谷场盯着杜叙看的时候,只怕就猜到了七八分。
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家中现在这光景,他还来拜访,已算是礼节周全了。
上前开门请他们进来,“也不知天下有这样的巧事,我们不曾见过,又不知彼此存在,偏偏逃来南方,又进了一个村子。”漂亮话杜月棠也会说。
一面问他们,“可吃了晚饭?可要一起用些?”
柴大老爷挂记家里,生怕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照顾不好夫人,也不打算多待,只是傍晚才从夫人口中得知,见了他们。
知晓是躲不过,便上门来。
从此就当是多一门亲戚走,想来也是不错的。
当即把东西放下,“不了,夫人那里离不开人,我得回去照料。”又让身后的柴元歌喊人,“叫你小姨母和小舅还有表舅。”
秦霄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
等人走了,瞥了一眼那些糕点,“也是难为他。不过来一趟也好,算是过了明路,往后大家都知道你们的身份,也不会因为看到阿叙的相貌就胡乱猜测了。”
杜叙最反感杜家的其他人,哪怕柴夫人并没有和他们在那县衙后院里住过,但仍旧不喜。
听得秦霄的话,十分不悦,甚至有种被他背叛了的感觉,“霄哥,你不会被几盒点心就给收买吧?”
秦霄见他怀疑自己,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头。“说什么胡话,以后有皮子卖给他,我还要收他高价呢!”
“行了,继续吃饭,吃完睡觉,别浪费灯油。”多金贵的灯油啊,杜月棠心说若是没船,怕是过一阵子王家集的油铺子都维持不下去了。
柴大老爷来这一趟,虽是晚上,但提着些礼物来,村里不少人都瞧见了,自少不得多嘴问几句。
于是乎,第二天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了杜月棠姐弟和柴夫人的关系。
只不过也有人暗地里诟病,说柴大老爷家之前不与他们认亲,现在柴夫人不行了,又忙着来认亲。
他们家又多富裕,杜月棠他们三个又过得如何艰难。
那时候也不搭把手,也不知现在什么居心。
总而言之,柴大老爷家在村里的积德行善的好名声,多少是有些受损了。
杜月棠可没心思去多管,一大摊子的事情要忙。
而且村里香橼因为船只的事情卖不出去了,陈猎户家的又最多,还都几乎给摘了,现在一家四口忙着切片烘烤。
杜月棠少不得要抽空过去帮忙的。
又因为西南瘟疫,虽然不可能传到这边,毕竟这个时代的交通太不方便了,但也给杜月棠一个警钟,艾草这些常见可消毒的草药还是要多准备。
因此也是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哪里顾得上这些有的没的?
等忙了这几天,终于出了太阳,只是晚上也下霜了,夜里那个冷啊。
好在杜月棠从村子里换了两个瓦盆来,又请了村里会木工的打了两个火桶一个烤笼。
火桶虽还没用上,但这两个瓦盆如同及时雨一般。
夜里每个屋子里放上一盆炭,有这热气在,被子摸着不至于是冰凉凉的。
赵三婆那里紧赶慢赶的,也是将他们三人的皮袄子和皮帽子做好了,杜月棠拿了些肉干做酬谢。
赵三婆笑着收了,“我也不和你们客气了,只不过鞋子还要晚上几天。”
“本就应该收的,这还不知耽误了您多少时间呢!”杜月棠瞧着她那缝得密密的针脚,少说是三五年也是不会坏的。
而且考虑到他们在长身体,赵三婆特意做大了些,如今只衣角叠起,等过两年拔了个子,剪开线头就行。
拿了肉干,赵三婆也先回家去了。
只是有了皮袄子,秦霄又开始起意去山里打猎,跑去叫陈猎户。
说来也是惭愧,陈猎户断了一条手臂,又没武功,全靠着祖传那三拳两脚,本来就很难有大丰收,早前还有卞金花时不时来打秋风。
以至于这么多年了,他三个姑娘都没有一件皮袄子。
如今看着秦霄身上穿着的皮袄子,实在羡慕,“也行,我看这么久了,小阿叙他们那个姐姐,大抵是挺过来了。”
正好早前就准备好打猎的物件,现在两人都有这个意思,当晚收拾着,第二天一早就进山里去了。
他不在家,外头又冷,几乎是没有什么事情,杜月棠便去陈家,帮着陈家三姐妹一起捻线。
陈招禾三姐妹打算自己织布,织布机都管包氏借来了。
只是杜月棠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连针线都做不好,却对这最讲究技术的捻线手到擒来。
这算得上是一道核心技术了。
她坐在火桶里,脚下放着炭盆,身上盖着一小块破旧床单盖着,整个身体都暖烘烘的。
膝上对着陈家姐妹早就劈好的麻丝,取个三五根在手里来,再从头到尾劈开正反互捻,逐渐接成一根长线。
陈木柳其实已经算是老手了,但看着杜月棠才学,就做得如此顺手。
眼下看她续线,居然粗细均匀无结,羡慕不已,“难不成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我先前真是有罪,不该笑话你针线不行的。”
针线不行,但是捻线居然如此有天赋。
杜月棠自己都很出乎意料,又觉得这是个轻松的活计,也不需要动脑子,全凭着手指间的感觉就能把控好,“指不定往后还能靠这个吃饭呢!”
说起吃饭,陈招禾却是一脸的惆怅,“往年这个时候,王家集的东家们早来约茶工了,现在还没动静,只怕明年是不打算做茶了。到时候这十里八乡,多少人断了生路。”
她在这里帮忙,阿叙和一帮姐姐们玩不到一起,没待多会就去赵三婆家找阿良了。
小孩子们就是一团火,也不怕冷,村子里玩还不够,还一路跑到田坝里去玩。
眼见着已是傍晚,阿叙正准备喊着阿良和马小牛回村,忽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震天雷。
砰!砰!砰!
第一声的时候,三人还以为是哪里山崩地裂了,一帮小伙伴吓得脸都白了,全都挤成一团。
直至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也锁定了声音来源。
是柴家方向。
杜叙早前见过下面朱老头死的时候,他家也是放了三声炮。
说是叫报丧炮,好告知亲朋好友,家中有人去世。
可是这柴家的响动也太大了,竟然传得这么远。
他连忙出言安抚,“别怕,好像是柴家的报丧炮。”
阿良半信半疑地抬起头来,朝着坡上柴家那里望过去,“可是,上次村里朱金宝他爷死的时候,炮声没这么大啊。”
马小牛却已经恢复过来,“你笨呀,朱金宝家没有钱,买不起真炮,是爆的枯竹子,当然没这真炮的声音大。”
说完又眨巴着眼睛看朝杜叙,“那不是你姐么?你要回去给她跪经么?”
“不用,她自己有儿子呢!我是娘家人,回头去烧香他们还要给我磕头见礼呢!”杜叙觉得做长辈也就这点好。
可是还没高兴片刻,就听马小牛又继续提问,“那过年他们给你拜年,你是不是也要给他们包压岁钱?”
杜叙脖子一缩,连连摇头,“我可没有钱。”然后喊着他们两个,“我们回去看看。”
阿良也充满了兴趣,“上次听我奶说,柴大老爷家有钱,办丧事肯定体面热闹,说不准还要请人来唱大戏呢!还有席面可以吃呢!”
听着有大戏可以看,马小牛也兴奋起来,“那还等什么,咱们快去他家瞧。”
可见,人的悲欢喜乐果然是不相通的。
柴家这边,一家三口因为柴夫人的撒手人寰哭得肝肠寸断的。
而这小孩子们,只满怀期待等他家办丧请戏班子,还想着吃席。
在陈家捻线的杜月棠,也被这震天雷惊了一下。
倒是陈招禾有些担忧地看着杜月棠。
她知道杜月棠姐弟和柴夫人的关系时,也是十分诧异的,但见杜月棠似不喜提,也就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柴家的事情了。
杜月棠被她一看,“你想什么?她那是迟早的事情。何况我认识她比你们都晚呢!叫我去哭,我是哭不出来的。”
这话倒是不假,那柴家先来村子里的。
何况生死见多了,比她悲惨的,逃荒的时候没少见。
只是也少不得感慨,人的生命是真的脆弱,往后他们三个也要好好调理身体,不可再拼命劳作了,不然像是柴夫人一样,沉疴旧疾一堆,只叫人推一把就没了。
可见,有个好的身体底子是多么重要。
然话虽如此,杜月棠还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去瞧瞧吧。”免得落人口实。
陈招禾也准备去帮忙,“这真不赶巧,我爹在家里等了这许多天,瞧着没音讯,还以为她是挺过来了,这才和你表哥放心进山的。哪里曾想这又忽然传来了噩耗,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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