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肩膀一垮,“娘说姑姑必定是中了邪气,才在大年三十病倒了,这样不好,从去年病到今年,不吉利。所以听得我们那头的人说,城外有寺庙里求许什么愿都灵验,今儿天一亮就出城去,想烧第一根香。”
杜月棠听得姚顺娘去给自己求菩萨保佑,心里到底是感动的,但又有些无奈,忍不住责备起来,“你娘单纯,你和你爹难道吃干饭的?叫她白白跑这一趟。且不说庙里到底灵不灵的,但这第一炷香,哪里轮得到平头老百姓来烧。”
狗儿也很无奈,“劝了的,不然她半夜里就爬起来,准备去城门口等着呢!还是我爹好说歹说的,才留她天亮出门。”
自不用多说,姚顺娘这一次去,第一炷香肯定是没烧着的,还因为人挤人的,鞋子都给人挤掉了一只,她脑子又比不得寻常人,那只脚竟就这么光着,只穿了一双袜子。
下午天都黑蒙蒙了,杜月棠下午吃了药醒来,问了她还没回来,七七说杜十三下午就去找了,杜月棠一听心里越发担心,又让扶风跟着去找。
后来是杜十三在街角遇着人,怀里还抱着冻得又干又硬的贡品。
一见了杜十三,满脸喜悦地迎过去,献宝一般将怀里的干点心递给他,“他爹,这是我从庙里求来的供品,听说吃了能保佑人百病全消,你快拿去给阿棠吃。”
待回家来,杜月棠听得,起身来瞧,但见她一只脚冻得通红,好叫杜月棠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少不得责备他们父子两个,“往后不许她一个人跑这样远去。再说我只是个寻常的头疼脑热,又不是要死了,犯不着都守在我身边。”
狗儿也心疼他娘,两眼红通通的后悔。
只有姚顺娘跟个没事人一样,仍旧高高兴兴的。
时光一转,到了正月初三,杜月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商议着一同回十柳村去。
想来今日也是个好日子,阿蛮的信送来了,信是腊月二十七寄出来的,说再有个五六天就到。
那也就意味着今日可能回来,好叫杜月棠和杜十三都欢喜不已,决定再等一日。
没想到中午饭才吃过,阿蛮就领着人来了。
自不多说,栾月梨和杜月棠杜十三兄妹几个久别重逢,如何欢喜,又说他们这一路舟车劳顿,最后还是在这县里休息了一日,正月初四才回十柳村。
回了村子里,小孩子们多,小团儿还有小徒弟这个老熟人带着,适应力也强,很快就和同龄的孩子们玩在了一处,还带着狗儿也融入其中。
正月初九,村子里凑份子从王家集请来的龙灯表演下午就要过来,孩子们最是欢喜,也不怕冷,早早就候在渡口边上。
大人们更是好不风光骄傲的,以往都是他们求爷爷告奶奶的,到王家集去瞧个新鲜,如今自己村子也能请得起龙灯表演了,只恨不得将在别村的三亲六戚都喊来看个新鲜。
事实上也如此,中午就有许多小船从四处聚集而来,各家亲戚来了不少,整个村子都热热闹闹的,一片新年气象。
一开始说好了龙灯从村头耍到村尾再绕回去,然而有人家听得说是青龙神进门,招财又去邪祟,于是又另外花银子请龙灯进门去耍一圈。
现在村里人家几乎都有余钱在手,如此一来,这去邪祟保平安反而成了重中之重,很是舍得在上头花钱。
导致等在家门口的杜月棠他们只听得锣鼓喧天声响彻不停,却迟迟不见龙灯耍过来,两个小孩子等得心焦,小徒弟便提议去看看。
于是他扛起狗儿,平措抱着小团,又邀着黑子父子两个,一同朝着锣鼓声寻去。
过了会儿,杜十三姚顺娘不放心,生怕这人挤人的,那爆竹声又一直响个不停,还听得七七和水笙说小徒弟最是不靠谱,于是赶紧和姚顺娘寻去。
少顷,姚顺娘急匆匆地跑回来,和杜月棠说道:“阿棠,是各家都请了龙灯进门,当家的说你才病了一场,更要请龙灯进来耍一耍,喊你们安排好香案烛火。”
杜月棠应了,和栾月梨一同去准备,又同七七和水笙吩咐道:“村里将近百来户人家,到我们家这里,怕是已经很晚了。大家晚饭也吃得早,你们备着些炭火,晚些咱们烤点东西做夜宵吃。”
七七和水笙连忙应了,各样肉肠鱼虾全都找了竹签串起来,蔬菜豆腐丸子也少不了,还煮了些银耳羹。
果然,等着龙灯终于快到的时候,陈木柳家也请了进门去,毕竟她家事情也不少,全村里就最该请龙灯。
等她家舞完了,终于到杜月棠家,然后还有下面的朱家。
可这哪怕他们在村尾上,也还不算结束,从朱家那边绕回去,沿着大水井的路,还有不少人家呢!
杜月棠见着扶着藜蒿杖的老马村长也跟在队伍后面,老药师也在其中,没有要回家的意思,便上去喊:“我这头烤了些吃食,你们年纪大了,也不必家家都跟着去,到我这里歇一歇吧。”
老马村长摆着手给拒绝了,脸上没半点的疲惫,全是被灯火照出来的精神,“不用不用,趁着现在身子骨好,能跟着多转就转一转,你们小辈玩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理会我们这些老家伙。何况你大牛叔也让人在郑和尚那庵里备了酒菜,等着耍完了龙灯,我们一同去那头吃。”
杜月棠没想到,马大牛他们早都安排了,老人们又还在兴致上,也就没再劝。
连老药师都只回来瞧了一眼,见着吃烧烤,“给我留两条鱼,等我晚些来吃。”说罢,便匆匆朝着大队人马追了去。
如此,杜月棠他们只能关着门在院子里烤。
平措自己拿了个火盆和大家分开吃,毕竟这饮食文化上还是有些区别的,他那火架子上面多为雪山上很难吃到的蔬菜和一些牛羊肉。
至于鱼肉他是一点不肯碰的,连带着虾也不吃。
小徒弟觉得他简直是错过了无数人间美味,尤其是这虾蘸着这蒜蓉浆汁,那叫一个人间美味。所以拿着一串鱼凑到平措身旁,“所以,你们为什么不吃鱼?难道真像是外面传言那样,因为水葬的缘故么?”
他们这些人,除了水笙和杜十三一家三口之外,都是去过雪山的人。
所以听得小徒弟的话,自然明白何为水葬?
直白一些,便是让秃鹫啃其尸骨血肉,而且还会有专门的弟子砍成数块。
水葬也是一个道理,将尸骨肉块扔进水里,供鱼吃罢了。
平措皱着眉头,不喜小徒弟这个问题,“你这样很是不礼貌。”但也没有多生气,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和这个是无关的,我们不吃鱼,是因为信仰,减少杀生的次数。”
“那你这满架子的牛羊肉怎么说?”小徒弟指了指他架子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烤串。
“这是不一样的,同样是一条生命,鱼可能还不够一个人一餐,但是一头牛,同样是一条命,却可以让很多人吃饱,甚至是吃很久。当然,这是我们佛家弟子不吃鱼的缘故,也有些雪山上的教派们,认为水里的一切动物,不管大小,皆是鲁神的化身。”因为水葬原因而不吃鱼的,平措暂时还没有发现。
他这解释得也算是相当清楚了,大家也算是明白,他们不吃鱼,多半都是因为信仰的缘故。
只是让小徒弟提了天葬一事,亲眼见过赤杰那族中一位长辈水葬的栾月梨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一条鱼了。
可见当时这水葬观礼,给她留下的印象还是太过于深刻了些。
甚至连银耳羹都吃不下了,一个人坐在屋子的火桶里,见杜月棠进来,忍不住和她埋怨着:“真是的,好胃口都没得了,扫兴得很。”
杜月棠递给她一袋子冬瓜糖,“我看你是没吃多少,这个尝一尝。”
栾月梨接了手里来,只见是冬瓜条,外头裹着一层糖霜,但并不是很白,当即就猜测出来,“是自己做的吧?”
“嗯,我地里自己种的,水笙舍不得,做了许多冬瓜糖,吃也吃不完,回头十三哥他们回去,给他们多装一些。”水笙太勤快了,什么都会做,不会的自己提了一嘴,描述一下,他竟然也能还原个七八层,比如那炸鸡,他硬是给做了出来。
就这等居家好手,往后要真被哪个富家小姐给拐了去,便享不到这样的福了。
可七七这里,也没个什么动静,就光盯着人家的脸看,也是叫杜月棠颇为着急。
正想着,就听得栾月梨说:“那你怎么不说给我带?”
“赶紧打消你那些不现实的想法,好好和我待在这村里就是了。不过你这一张脸,若是要去村口玩耍,也千万要记得戴好帏帽。咱们村里的人倒也还好说,我就怕路过的船夫有那不熟的,瞧见了你,传出去怕是不得安生。”便是杜月棠如今,只要出了院门,也是随时帏帽不离身。
提起这一张脸,以前栾月梨是很自豪的,可是这些年的经历,也叫她越发明白当年姨娘瞧自己时候,为何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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