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虽对这南方不是十分了解,但也晓得这江南几个州府是那位赵王爷的地盘,自来以仁义服人,江南这些地方豪强们也都敬重他,手下的官员将领们更没乱阵脚。
所以天下乱起来了,他这几个州府的百姓还能安居乐业。
如今要征兵,实属无奈之举。
此处富庶,外头的那些藩王诸侯们只瞧见白花花的银子和吃不完的粮食,拿他这里做了财库粮仓。
他是不得不打。
只是考虑了许多,比如这征兵条件,在以往的条件上,又多添了几笔。
秦霄已经知晓,如今自是和杜月棠姐弟两个解释,“那朱老幺虽年满十五,但还未成婚生子,若征了他去,不幸死在战场上,岂不是大损失?而朱老大和朱老二,两人膝下都有两个儿子,名下又有田产家业,就是回不来,各人的媳妇也能养大孩子。”
这样一来,他两人自然不会断子绝孙。
杜叙有些没明白,不是该招朱老幺这种无家无业一身轻的么?怎反而是要朱老大他们这种拖家带口的?
杜月棠却是已经反应了过来,“你这样说来,倒是有几分道理。不然竟征些光杆子去,他们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上了战场后方有没有妻儿要挂怀,哪里肯拼命?”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到底还是无后为大,有后先行。”秦霄补完了杜月棠的话,又有些担心起来,“这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还买了竹林,忽然就要打仗,如今就指望不要波及到这乡间。”
反正以前他们打仗,就是打大城,待拿下了,便分派人员去各城镇村庄,颁发新政令。
老百姓才不管你谁做官,只要让他们吃饱饭,什么政令都是愿意听的。
至于那些当官的,肯臣服就留下,不服砍了换上听话的。
但是即便如此,这打起仗来,内忧外患必然是有的。
小股的逃兵,或是趁乱占山为王的山匪土贼,都有可能摧毁村庄。
想到这里,倏然起身,“我去老马村长家看看,可是要组建民壮队。”他虽现在不过九岁,但有武功在身上,前世又在军营混过,应该是能帮上忙的。
杜月棠见他如此心急,连忙给拉住,“明日吧,这会儿估计都在忙征兵的事情,我听说后日就要喊启程去县里集合,村里将近八十来户人家,老马村长估计这会儿是忙不过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征兵的事情,三人心情也十分沉重,杜月棠也是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外头还未大亮,就有人在篱笆外面喊杜叙。
杜叙半梦半醒的,是秦霄听闻声音起身开门出来,只见阿良踮着脚在外头。
阿良见到是秦霄,不自觉就挺直了小身板,满眼的崇拜丝毫不掩,“霄哥早上好。”
“叫他作甚?你们一贯都这么早就去放马么?”秦霄一点不意外阿良的崇拜目光,毕竟自打他和陈猎户打猎回来,带着那头野猪就风光够了,村里老的小的,如今都不敢因为他年纪小就小看他。
也正是因为他有这本事,还在野猪的獠牙下救了陈猎户,所以即便前儿卖得许多钱,也没人敢来家里打这些钱的主意。
而叫他这一提醒,阿良方想起正事来,“没得这么早,是昨晚柴大老爷去了王家集一趟,今天早早就打发人来说,马不能继续在村口放了,叫外头的人看到了,回头给咱们征了去。”
屋子里的杜叙听着外头的说话声,瞌睡也彻底醒了,正下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忽听得马可能会被征走,吓得脸都白了。
疾步跑到院外,“那如何是好?”
知晓这马是杜叙的心肝,阿良见他着急,忙安抚解释:“你放心,李班头是咱们十柳村的女婿,是向着咱们的,他并未将你们有马的事情告知。昨天柴大老爷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专门连夜去王家集找管骡马市的人,把他这买马的记录销掉。”
得了这话,杜叙方松了口气。
然这时候又听得阿良说:“但马肯定不能留村里了,纵使是李班头向着咱,但难保有那黑心烂肠子的执意要来看,叫发现了,回头去上头告,到时候下来查,李班头要因咱们村子受过不说,牛马也保不住。”
杜叙才长了些肉的小脸顿时挤成一团,瞧着都要哭了,急得忙去拉秦霄,“霄哥,这怎么办?这马可怜,跟着咱们一起逃难,如今也才长了二两肉,我舍不得它被拉去打仗。”
那战场上有弓兵,箭射出来的时候,管你是人是马。
秦霄心底也有些烦躁,揉了揉他的脑袋,问阿良,“那柴大老爷家是如何想的?”
“可能要另外雇人,赶去山里。”说着,指了指杜月棠她家竹林那方向,“听我奶说从那边翻过去,里头有个能藏人的大山谷,以前战乱的时候,大家的牲口都是赶去那里。”
不过他瞧着那里,哪里有像是路的地方,好像是悬崖吧?
听得是有章程的,而且照着这意思,到时候不止是他们的马,就是牛也要一起赶去,秦霄便放心了许多,“既如此,我们就等着安排。”
阿良点着头,不过见杜叙还担心,又拉着他安慰了好一会儿,方回家去。
杜月棠在屋子里穿戴好出来,人都已经走了。
不过隔着那小窗,她是听了个全貌,“看来外头的情况比咱们预计的都要严峻些。”转头看朝秦霄,“要不,你去山里跑一趟,把刀拿回来吧,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
那刀起先想拿去换斧头,但又觉得不划算,一把斧头现在尚且要一贯钱,那刀岂不是更贵了?再有就是上次和陈猎户一起,秦霄一直没得空去取。
现在听到杜月棠这样说,“也成,我抽个空去拿回来。”
杜叙还惦记着马,“那咱的马怎么办?”那就是他兄弟一样。
“你也不必太担心,柴大老爷和老马村长他们会安排。”杜月棠轻轻叹了口气,心情也颇为低落。
也是如此,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早饭也没心思吃,不过喝些粥填了肚子。
秦霄准备去山里,杜月棠则打算挖个藏身的地窖,若是用不上最好,将来就用来存放粮食。
马不用放了,就拴在马棚里,杜叙跟着杜月棠帮忙,时不时来看马一眼。
他们既是村西最边上,下面虽有朱家,但朱老大兄弟两个现在忙着收拾去县里集合,也没空管他们这里。
陈家那边就更不用多说,陈猎户昨天去了他舅兄家里还没回来,柴大老爷家因忽然要打仗,青壮年走了一大半,没了人手,也就不需要陈招禾帮忙。
于是她又带着两个妹妹去砍苎麻。
这次不浣纱卖了,是要自己织布,回头做衣裳给她们几个舅舅送去战场。
反正各家都忙送别收拾行囊,哪里管他们姐弟两个小孩子在家里倒腾什么?
何况前几日挖了个小茅房,新鲜的泥土就堆在那里,如今在屋子里偷偷挖地窖把泥土运送出来,也没人去辨别。
只是杜叙虽然是个男娃儿,但又小又廋,贡献不大,和杜月棠折腾了一天,就只挖了小小的一个浅坑。
秦霄下午些来的,杜月棠看着这久日不见的刀,爱不释手地藏在了自己的床下,心里也有了些底气。
想是明日黄册上有名的明天都要走了,哭哭嚷嚷又是半宿。
大家都没睡好,天麻麻亮村里的狗就吠起来,吵闹不已。
杜月棠起身出来,只见天色雾蒙蒙的,一片铅灰色,细细落着些小雨,屋后茅坑边上的芭蕉叶似都没了往日的翠绿。
她在菜地里摘了些菘菜,其实就是早秋小白菜,深秋后又十分耐寒,是本地冬日里田园必备。
原本是准备拿去溪边洗一洗,回家在用井水涮一涮,但看着只剩下半缸水了,索性提了水桶,带着菜去大水井边。
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朱家吵闹够了,又或许是朱老大他们走了,整个院子十分安静。
只是没想到她到井边,竟然见朱老大的媳妇周氏在井边洗衣裳,见了她还让出位置来,不过却未言语。
杜月棠只觉气氛尴尬,偷偷瞧了一眼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忙洗了菜,打着水就往家走。
等上了土坎,就见朱老幺居然在辕门口往里探。
“朱三哥有事么?”杜月棠喊了他一声。
朱老幺回过头来,“哦,是村长让家里有牲口的,都去打谷场集合,应是要商量选人去山谷里。”
他这里知会了一声,便直接去了打谷场。
杜月棠进到院子里,见屋子里那两张铺上,已没了身影,也不知他两个哪里去了?
正准备放下菜问,就见人忽然又从屋子里冒出来,顿时给她吓了一跳。“哪里去了?”
“你不是要挖地窖么,我们刚动手,朱老幺就来了,没敢出声。”秦霄回着,见她手还湿漉漉的,又看了看水缸,“我先去看看,水我回头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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