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好生宽慰她,“你也不必太操心,你姐走的时候,你家里什么样子,大家心知肚明。她便是回来,如何分配家里的田产房子,也要村里点头,不是怎样想就能随心意的。”
老马村长他们公允,一点点看着陈木柳姐妹是怎么熬过来的,到时候肯定不会偏帮陈招禾。
过了正月,秦霄他们都要收心读书了,杜月棠则带着七七和柴湘玉姚顺娘母子一起回十柳村,准备春茶事宜。
今年不单是她家的茶叶,村里各家的茶都要开始出了。
江夫人那边,也是带着宝珠和赵三婆回了家。
回村后,大家都忙忙碌碌地一头钻进茶田里,采茶炒茶烘烤,忙得陀螺一样转,虽然就忙这几天,但只这烘茶一个步骤,就叫大家废寝忘食的。
好在大部分人都是熟练工,从前没少在王家集给老爷们做茶工,因此这些都算是熟练,便是烘烤技术不行,但去年已经提前叫朱老二教会了,如今个个都算是熟手。
也没出什么岔子。
茶叶杜月棠答应过了,上头来收,所以村里人也不担心卖不出去。
果然,这才二月初八,就有临安京的人来,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相貌很好看,还是个美髯公,说姓沈,也很和善,在三司当值。
三司,管的正是盐铁茶。
带来的人就在村口庵里住下,老枫杨树下摆了秤,一边称一边结现银。
可惜前年那一场早来的雪,冻死了许多,大家重新补的茶苗,还要后年才能采。
但即便是这样,一斤干茶十五两,村里收入最少的人家,也有二亩茶的收入,那是整整三十两,从前他们一年到头都赚不到的。
一个个捧着银子的时候,都有些难以置信,又怨那一场大雪,叫他们的茶苗折去了过半。
而像是外嫁的姑娘,在村里当时有置办三亩地的名额,大部分人都买了,也种了茶,虽然也受了前年秋天的雪灾,但也是有十几两银子的收入。
收完了春茶,那位沈老爷便也坐着自己的船,直接去临安了,说是夏茶的时候再来。
老马村长高兴不已,招呼着全村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好好谢谢杜月棠,不然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能落到他们头上来。
于是各家出粮出肉的,拿着锅碗瓢盆来,在这庵隔壁的空地上,起灶做饭,大家好好庆祝一回,也当是感谢杜月棠。
杜月棠一整日里身边都围满了人。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钱虽不是万能的,但是这钱的确可以解决寻常人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
郑和尚也是十分高兴,他在这十柳村做和尚,这里偏僻,是实打实的穷乡僻壤,没少叫人笑话他,一年攒下来的油水,都不如别处的一个月。
但这往后,他名下的地里,每年春夏两季茶叶,就能有将近一百两银子的纯收入,还有三亩好水田,粮食每年都是送去家里。
自己的吃喝,村里的香油钱足够了。
此刻多喝了些的他,摇摇晃晃地站在杜月棠面前,“阿棠丫头,谢谢你,不然我还要叫人笑话呢!你不知我们这做和尚的,也要攀比,从前旁人笑我,我心里有时候是真难过,自己没本事,运气不好,到了十柳村来,家里半点顾不上,才勉强得果腹,可怜我老婆子。”
说到这里,声音一下提高,喷着满嘴的酒气,“但是,从你来了村子里,教我们堆肥,我三亩水田里的粮食是别处的和尚四亩收成也比不上,现在有了茶田,更不用讲,我几个孩子的婚事和老婆子的棺材本,全都有了着落。今儿我是高低要给你磕个头,你就是神农女转世来的。”
然后便真跪倒在地上,要给杜月棠磕头。
马大牛也高兴,他家田本就不少,一辈辈的传,没卖过,只添过,所以只这一季春茶,不算是女儿那十几两的收入,就有两百两。
现在是一点不埋怨去年媳妇给自己吃那老虎鞭 ,现在有了钱,多吃点,再要个孩子,也是能阔气地养了。
但他不敢喝,只因早早看着村里几个话事人都喝得两颊酡红,怕到时候有什么事情,没人来管。
只能忍着。
果不其然,这会儿郑和尚喝高了,开始耍酒疯。
于是喊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子来,“快,别叫他耍疯,拖他庵里去,给灌一杯凉茶。”
杜月棠也是被忽然跪下要和自己磕头的郑和尚吓得不轻,这会儿见他被拖走了,这才长松了口气,想着吃也吃好了,还是先赶紧回家去为上策。
只是脚步才动,又被村里其他人拽住。
这次不是旁人,是方大寸。
方大寸也是喝高了,想是听到了郑和尚刚才的胡话,朝杜月棠跑过来,“月棠,谢谢你,不然我和麦谷娘负担大,还不知要怎么熬呢!如今有了这一份进项,还是朝廷的人来收茶叶,往后我娘和麦谷奶奶的棺木,也能去挑好的了。”
他越说越是激动,手里还拿着酒碗,仰头干了一大口,“啥也不说了,我也给你磕两个。”
方大寸早在几年前就带着他老娘黄老太入赘到了麦谷家里,给麦谷娘做男人,麦谷家里还有个老奶奶,体弱多病的。
而方大寸自己腿脚不好,他老娘黄老太又是瞎子,可谓是一家的伤残病老,全靠着麦谷娘撑着。
可乡里人家,再怎么能吃苦,都只能是指望地里吃饭。
现在不一样了,地里能生银子,这茶叶就是银子。
他们一家的苦日子,也是熬过去了。
杜月棠拔腿就躲,瞟到马小牛就在这里看热闹,赶紧喊了一声:“小牛,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你大寸叔拖走。”
马小牛听得这话,像是才反应过来,立即学着他爹,喊了小伙伴来,六七个八九岁的娃娃,连拉带拽,将方大寸给拖走。
一旁的陈菱角牵着满脸好奇的草生,忍不住好笑。
“你还笑我,方才也不帮我拦一下,我得赶紧走了。”杜月棠埋怨地瞪了她一眼,也不知七七去了哪里,只转身就回家。
陈菱角带着草生追来,“等等,我们一起。”
草生养了这几个月,腿终于能走路了,身上也有了肉,会张口说些简单的句子,像是个正常的孩子了,也乖巧不似当初那般护食,有时候还会帮陈菱角赶鸭子。
但到底年纪还小,小步子哪里赶得上,只差没小跑起来。
杜月棠回头见了,没好气道:“你好歹抱一抱她,你看草生多可怜。”
“不要抱,自己走。”草生一听,倔强地开口,一面加快步伐。
“好,那我也走慢些,等草生跟上。”杜月棠脚步放缓。
草生上来,小手朝她拉来,“谢谢阿棠姨姨。”
“乖乖,走吧。”杜月棠语气温和,另一只手忍不住朝她那头上揉了揉。
回了家,没多会儿七七和陈木柳夫妻也回来了。
但村口那边仍旧有喝酒划拳的声音,可怜马大牛也是辛苦了一宿,撑着眼皮坐在那里,就怕他们这些汉子多喝了两口猫尿,到时候酒醉掉水里去。
以至于第二天杜月棠去找他说葡萄苗移栽的事情,他正呼呼大睡。
包氏热情地招呼着她,一面解释着:“村里人活一辈子,头一回这样高兴,自是都敞开了肚皮喝,你大牛叔恐他们到时候喝醉了,不小心掉河里,只能守着。”
杜月棠听得这个话,心中对于马大牛也是由衷的佩服,也难怪村里人都肯服他接替村长的位置,可见这并非是全看在老马村长的面子上。
更多的是还是马大牛自己也真心实意为十柳村操劳付出。
于是便起身不打扰了,“那我先回去,等大牛叔醒了再过来。”
然还没走出门去,就迎面遇着从外回来的老马村长,见了她很是高兴,“阿棠丫头,是来说种葡萄苗的事情么?我以前听你大姑说,西域人叫劳什子的生命之果。咋的,难道和人参一样,能叫人起死回生不成?”
杜月棠想说,事实上人参也没有那起死回生的功能,少看点话本子才是。
一面解释着:“那是不能,也就是他们想卖贵价钱,随便找的噱头罢了。其实这东西他们那边都叫葡萄,除了能吃,还能用来酿酒,血红色的,前朝的时候,就有西域那边来的小国做贡品送过来。”
“血红色的酒?”说起酒,老马村长昨晚也喝了不少,要不是靠着自身过硬的酒量,这会儿估摸也还没醒呢!
此刻听杜月棠说起,十分好奇,“那照着你这样说来,这东西往后也值钱?”
值钱杜月棠是敢打包票的,毕竟第一拨吃螃蟹的人嘛。“嗯,而且我们村子里好多山头都合适种植,阳光和水都刚好,看看什么时候大牛叔得空了,村里人架着小船去,直接到我那河房边停下,就在那里挖苗上船。”
老马村长知道杜月棠修河房的事情,当初还说她乱花钱!但如今见如此实用,船能到家里去,少不得也要赞她两句,“到底我是老了,不如你年轻人打算得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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