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流放犯人路上,衣食自理,解差们可不管。
“银子肯定是能凑得出来的,只是怕她保不住。”杜月棠发现怎么样都不成,给她银子,便是不会被解差们强行搜走了,怕是同行的人也会抢夺。
可若给粮食,她未必能吃上一口,怎样看来陈招禾都是绝路。
除非能在流放路上给她找个可依靠的人,但这对于杜月棠他们来说,简直难如登天。
得有个人亲自去临安,还要四处托关系,找个相识的解差,少不得要给人家银子,不然谁愿意?
最终也只能叹气收尾,各自回家去。
晌午饭过后,衙门里终于贴出了告示来,孙家果然如他们所猜想的那般,受临安丰家所牵连。
有人觉得他们实在是无辜,那丰家犯的事情,怎还要牵连了他们?
但又有人说:“他们怎么就无辜了?要不是靠着临安丰家,他们孙家又如何能在平河县呼风唤雨?总不能只同人家享福,不共患难吧?”
这话是有些道理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不就是这样了。
只不过衙门里始终没有说丰家到底犯了什么事情,杜月棠最怕的就是丰家真糊涂,在粮草上动手脚,他们要自掘坟墓是他们的事情,可这些粮草牵连了多少人的性命。
不说各处州府所征收去参军的人,就是他们这平河县,多少是亲近朋友。
而且个个都是青壮年,要真因粮草一事而丢了性命,那丰家就是被五马分尸,也是咎由自取。
下午,淅淅沥沥落了将近一整天的雨终于停了下来,街上湿漉漉的,各处的沟渠里仍旧是哗啦啦的水声。
孙家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全城,少不得是惹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秦霄和苏折风回来,把伞往廊下一放,苏折风去置放书箱,秦霄直接进厅里来,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仰头喝下,“阿衡说,丰家在粮草上做手脚,赵王爷那里叫人调度过去的好米,全成了发霉的陈米,吃得满营的人过半得了痢疾,不知多少人丢了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拳恨恨地砸在自己腿上,“偏他们还狡辩不承认,怪这梅雨天气,才叫好粮食发霉的。”
可赵王爷手下的人又不是废物。
一番彻查之下,仓中除了霉变陈米,内里竟还掺了大量砂石,不堪食用。
杜月棠料想应该是王衡之私下偷听得来的,只是心中却存着几分疑惑:“丰家何苦做这等事?总需要一个动机才对。”
秦霄轻轻一叹,“丰家嫡女,是那大公子夏侯临风的正妻。”
杜月棠闻言瞬间恍然大悟。所以那些误食霉米染疾丧命的将士,到头来竟成了夏侯兄弟争权夺势的牺牲品。
此番领兵出征令州的主将,可不就正是三公子夏侯临渊,此人无论军中威望,还是民间口碑,都远胜诸位兄弟,自然也压过大公子一头。
可转念一想,杜月棠又觉处处蹊跷,“那丰家背靠大公子,不可能如此犯糊涂,军粮乃是重中之重,在粮草里动手脚,等同于自寻死路。而且纵使是三公子威望名声再如何高,自来讲的是传嫡传长,也越不过这大公子去。”
真犯不着丰家去做这损阴德之事,还搭上全族命脉。
秦霄颔首,一面提醒着她:“盯着赵王爷这手中大权的,又何止是大公子和三公子?”
不过即便丰家是被冤枉的,那也脱不了一个渎职之罪,这样大的事情,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动手脚都没察觉,白白害了许多将士的性命。
他们没死在敌人手中,反而死在自己人手中,简直是万分的悲哀。
太复杂了,杜月棠觉得好难,“从没听说过赵王爷偏颇哪位公子,本来觉得他是公允的,如今看来,是赵王爷大约也想将每一个儿子都培养起来,能各司其职,将来也能辅佐接替自己位置的兄弟。”
秦霄赞同的点头:“可他太想当然了,这对于其他的儿子们看来,赵王爷给出的信号分明是他们也有一争的机会。”
杜月棠最后也得了个结论,“事实证明,这种权贵之家里,权衡不好,人丁兴旺也不是什么好事情,你看这兄弟内斗,损失之惨重,并不比外人打来差多少。”关键还平白连累了多少无辜之人。
“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三公子因此事也损兵折将不少,这令州之争,怕是没有那么快就得个善果了。”秦霄心想果真是虎父无犬子,也不知是赵王爷哪个儿子在背后动的手脚,不但砍了大公子一臂膀,还叫三公子手下贤才折损。
就是此举太过于阴损了些,这种人将来可不要叫登上大位才好。
“眼下,就看赵王爷接下来如何决定了。”不过手心手背都是肉,杜月棠心想如今丰家挨了刀子,可见他其实还是想保住自己这些儿子。
不多时,柴元歌带着石小虎过来。
正是想到了秦霄和王衡之的关系,想要来确认丰家犯的是什么事情,这会儿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说肯定和粮草有关。
毕竟丰家管的粮草。
石小虎他哥哥就在令州,如何能安心,所以柴元歌便带着他过来。
如今从秦霄口中得了确认,石小虎顿时急得眼眶发红,一面双手合十祈祷着:“希望我哥哥没事,我们乡下人皮糙肉厚,早年在郑和尚的庵里偷吃带耗子药的饼都没事,现在不过是些发霉的粮食,应该也是能撑过去的。”
几人轮番安慰了一回,石小虎那状态才好了些。
然第二天,秦霄他们刚去县学,杜月棠家的房门就被拍响了,只见陈木柳一身风尘仆仆,身后还跟着陈大舅。
不用说,杜月棠也知她为何而来,只是这个时候就进城了,想来半夜就找船来县城里了。
当下赶紧请进家里来,“你们先别着急。”
陈大舅一把年纪了,这会儿只觉得自己那早死的妹妹和妹夫都是享福的人,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给木柳这个苦命孩子。
心急如焚地朝杜月棠问:“阿棠啊,咋个能不急,我们早上等着进城的时候,听人说都押去了临安,要砍头什么的。果真是如此么?”
陈木柳眼睛红肿,很显然昨晚上一得消息就急急忙忙赶来,现在也满脸焦急地看着杜月棠。
杜月棠赶紧解释着:“没说要砍头,他们都是被牵连的,最多是流放。”
听得不砍头,舅甥两个都松了口气。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陈木柳又问起来,“那什么时候流放?”
杜月棠摇着头,“这个我不知。”一面朝他们建议道:“不过大姑父如今升了官,兴许他那里有消息,你们去问一问?”
陈木柳还没开口,陈大舅就叹息,一脸的紧张,“这,他如今做了大官,非同以往,我们哪里敢到他跟前去。”
见此,杜月棠只看朝陈木柳,“昨天江婶婶过来,我们商量了一下,这些事牵连大了,其实就是去找大姑父,也是无用的。倒不如大家凑点银子,想办法买通到时候押送流放的解差,叫她们母女两个路上好过些。”
但这笔银子非同小可,不是二三十两就能办得下来的。
陈大舅只思考了片刻,就转头朝陈木柳望过去,“木柳啊,要不算了,你和菱角儿也不小了,尤其是你。不能全都搭进去,我说句难听的话,你姐姐就是个无底洞啊!”
说完,忍不住抹起眼泪,“也不是我冷心冷肝,而是我要给你们姐妹两个考虑。”
陈木柳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流放那就是死路一条,要买通解差,花销怕是得上百两的银子才能摸个门槛。
钱她和菱角儿,这些年也攒下不少,菱角儿在家里起早贪黑养鸭子做咸鸭蛋,得空还要去王家集卖鸭蛋。
自己也是不分昼夜,只要人家喊,那产房里进进出出。
可离那一百两也远远的。
又看朝杜月棠,她方才那话,分明是与愿意凑的,可是这两年来,她家的池塘便宜承包给自家养鸭子,天大的恩情已经不好还了。
怎么还能拿她的钱。
又见大舅一把年纪了,背脊骨都弯了,还和自己半夜三更赶来。
于是当下便做了决定,深深吸了口气,“大舅,我知道你是为我们考虑。你说的也对,我除了姐姐,还有妹妹。”
银子是不打算凑了,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只继续说道:“但不管如何,也是姐妹一场,我得去看看她。”说罢,转身看朝陈大舅,“大舅,你先回去吧,我这就去临安,菱角儿那里,就辛苦你帮忙照看一二。”
“你这又是何苦,你一个姑娘家,临安那样远,你如何去?”陈大舅是不愿意的。
可陈木柳却是下定了决心。
连杜月棠都劝不住。
陈大舅没法子,只能把身上的银钱都掏出来给她,“你大了,自己能拿主意,我拦不住你,这些钱你带在身上,不要亏待自己。”
家里那边,一众亲戚还在等结果,他也没多待,只在杜月棠家这里吃了口早餐,就急急坐船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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