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棠从来没有发现,柴元歌三十六度的嘴巴怎么能说出零下一度的话来?一时间有些同情那卖花女,白白花功夫在他身上了。
不过也很是替他担心,“你这样这妥当么?那卖花女既然敢这样做,必定有所准备,肯定会调查你的身份。”
柴元歌浑不在意地朝椅子上一靠,“这有什么,我早就叫小虎给附近的乞儿买了包子馒头,问就是柴公子赏的。她若去找人打听,也只有这一条门路,不然她但凡她真认识高门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也不用专门侯在我们县学附近了。”
不过说到这里,他就有些心虚地看了杜月棠一眼,“我给自己安排的身份,是父母双亡的少爷,身家颇丰。”
杜月棠想着他手里那将近三万两的白银,点了点头,“这倒也符合。”
柴元歌把头埋下来,声音小了许多,“可我还说,我有个姨母在临安,家财万贯,她还没儿女……”
这话,半真半假,姨母真有,但没在临安。家财万贯应该勉强有,也没有儿女。
杜月棠嘴角一勾,冷笑着打量他,“我亲爱的大侄儿,你告诉我,你还认识了别的姨母么?”
“没,没没,真没!”柴元歌这会儿求生欲很强,一面拼命解释:“谎话嘛,就是要这种半真半假,朦朦胧胧的才容易叫人相信。如今她已经信了,又是斥巨资到香秀坊买真丝手绢送我,日日给我准备精巧点心,还要隔三差五送我花。”
杜月棠听到他说的这些话,一时间竟然有些同情那卖花女了!这从上个少爷那里骗来的银子,全都投资到了自己这个黑心肝侄儿的身上。
也难怪了,当年他家靠着他娘在后方指挥他那无用的爹,就能赚得万贯家财,如今看来自己那个短命的大姐果然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所以柴元歌这大抵是遗传了她的脑子,连一个穷苦无依的卖花女,都能从人家身上赚点外快。
又觉得自己好像对他的了解还是太片面了,一时也是颇为担心,“大侄儿,你和小姨说句掏心窝的话,你改明儿不会也从小姨身上骗钱吧?”
柴元歌听得她的担忧,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小姨你这是什么话,你虽年纪比我小,但我敬你如我母亲一般,这世道上哪里有儿子骗母亲的银钱?”只差没和她指天发誓了。
见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杜月棠也没有再死缠烂打。又言归正传,很是替他担心:“你那同窗哪一日出来,若是知道你和卖花女好一起了,会不会恨上你?万一偏激朝了动手怎么办?”
“小姨放心,我和他父亲商议好了,我这里负责和卖花女来往,他会安排我同窗在暗中看。好叫他知道这世道,人心如何险恶。”柴元歌早就做了准备,就是虽然和卖花女也是私下里来往,没叫其他同窗们发现,但长此以往,对自己名声的确不好。
心想还是要早早结束。
一时看朝这桌上的荷花,有些不舍,“唉,待揭穿了她那爱慕虚荣的真面目,往后可没人送我鲜花了。”
杜月棠自己这里还在担心他,他倒好,想的是以后没有便宜占了。
没好气道:“你差不多得了,凡事要有分寸,别惹祸到自己身上来。”这份职业还是有点危险,杜月棠是不建议他这样勤工俭学的。
在这里看了几份他近来的作业,也都中规中矩,没再像是从前一般,全文贯穿一个‘利’字,也是放心了许多。
又叮嘱了几句,便也趁着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赶紧回家去。
走的时候虽没和柴湘玉说,柴元歌在做什么,但还是安抚着:“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没什么事的。”
十三哥还没下值回来,狗儿今天的午觉睡晚了,现在还未起来。
便去灶房和姚顺娘打招呼,她才蒸了两笼三鲜包,全都给杜月棠装着,“你既然不在这边吃晚饭,我也不强留你,就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去。”
如此,杜月棠提着竹篮里的热乎包子,往县学方向的萱草巷去。
半路上竟遇到秦霄找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还以为你要吃了晚饭才回来呢!我方才问了七七,你这急火急燎去找大侄儿,可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杜月棠想起那卖花女想借机嫁进高门大院做少夫人,却不想这次打眼了不说,还倒贴了不少在柴元歌身上。
一时觉得有些好笑又可怜她,努力没有错,就是努力方向错了。
当即也是和秦霄说了一回。
秦霄听完,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那卖花女回头怕是得大哭一场。”
“哪里还有哭的机会?等大侄儿那同窗醒悟了,他家立即就会把卖花女一家安排离开。”杜月棠猜测多半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反正往后卖花女一家是要背井离乡了。
可见,家里有钱有地位的人家,哪里真的会容忍地位不匹配的女子来沾惹自家的儿子?所以前世看的那些小说里,女主凭着真善美赢得什么侯府王爷全家的青睐喜欢,那都是异想天开。
此事过了约莫七八天,秦霄回来和杜月棠说:“今日县学门口,大侄儿那同窗来质问卖花女为何骗他,哭得真是可怜。我琢磨着可能接下来几年,他都不会相信女人了。”
杜月棠一听,笑起来:“那这是好事情,从此往后安心读书,只怕他爹一高兴,肯给大侄儿添些赏钱呢!”
这话还真叫杜月棠猜中了,柴元歌过了两日结帐,他同窗家果然多给了五两银子,一下叫他赚了整整三十两,高兴地领着石小虎过来,说要请客,买了许多好羊肉牛肉,叫他们都一并过去吃锅子。
众人为此欢喜了一回。
隔日权叔来了,敲开门看到她这一院子的瓜豆,愣了一下。
杜月棠看到他,十分高兴,“阿叙呢?”一面请他进院子来喝茶。
权叔摇头拒绝,“不用了,我是特意过来和你说一声,我家老爷在并州又遇到一个朋友,要在那里待几日,阿叙少爷同他一起,可能下月才回来。”
杜月棠一听,有些失望。
等权叔辞了,她关门回来,无精打采地往秋千上一靠,“白白高兴了,居然下个月才回来。”
她不开心,但苏折风高兴极了,一听得杜叙下月才回来,立即就去捡小石子,准备开始大肆消灭树上的蝉。
秦霄这会儿也不拦他了,过来安慰起杜月棠,“下月回来正好,我们还有一次小假,到时候一起回村里去。”还能打猎。
提起回村,杜月棠一时颇为期待,心情好了许多。
就是那房屋垮塌了两间,现在就剩下两间新房和灶房,到时候得挤一起了。
然夜半时分,忽然听得远处的街上好些噪杂声,似许多马一并踏街而过,又急又快,杜月棠来城里也几年了,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声音,一下心惊起来,哪里还睡得着?
刚点了灯,穿着衣服推窗一看,只见秦霄他们那边也亮了灯,显然也是被这声音给惊动了。
身在乱世,不定因素实在太多了。
杜月棠忙开门出来,秦霄正欲要出门去,见了她连忙道:“你快回房里去,我过去看一眼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罢,人影腾空而起,一下越过高墙,就没了身影。
七七见此,一时也不知还去不去了。
但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留下来,心想万一真有什么意外,自己能保护杜月棠。
苏折风也紧张兮兮的,“不会有敌军打来吧?”
“不可能,咱们这平河县算得上是这江南腹地了,若真有这样的大队人马打来,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杜月棠连忙否定了他的猜测,只是心里却仍旧有些不安,再没了一点的睡意。
三人就这样干等着,等得可谓是心急如焚之际,秦霄的身影终于从墙外翻进来,“没咱们什么事情,虽然是临安来的兵马,但这会儿目的是锦绣街后巷的孙宅。”
虽如此,可大家此刻满心的好奇,那孙家怎么回事?怎能叫临安来的兵马半夜三更进城来,直奔着他家去?
而且杜月棠没记错的话,陈招禾的孩子就是孙家大少爷的,一时也担心起来,“不知他们是犯了事,还是立下什么功德。”
秦霄摇头,“我看功德有点悬,孙老爷的妹妹,嫁的是临安丰家,还是丰家家主的妾室,算是得宠的,孙家也因着这一层关系,才在平河县里占据一席。”
而丰家家主管着的正是赵王爷的粮仓,如今在打仗,粮草一事最为要紧,秦霄虽没听说令州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但是能叫大队兵马专门从临安来孙家,怕不为赏赐。
自来只听说抓人要抓紧,没听过赏赐也有半夜三更来的。
这话让杜月棠心里七上八下的,只奈何临安办事,秦霄纵然有本事也不敢叫他凑前头去冒险。
比起陈招禾,秦霄自然更为重要。
如此只能在这里枯坐干等。
点了根蚊香,就大敞着门坐在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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