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棠这是第一次来里面买人,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从后堂穿过去,就是一个跨院,往西厢走,那一排低矮的房屋里,全是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两眼无神。
此情此景,仿佛好像又回到了逃难那会儿。
“我舅舅是这里的管事,不然我是不敢带你来的。”文青开口解释,打断了她的回忆。
杜月棠立即反应过来,“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西南,还有北边,那边打仗最厉害。”说到这里,将声音压低了许多,凑近她讲道:“那个女帝不是前朝的公主嘛,如今和她哥哥,就是前朝的太子打起来了。”
说罢,指了指最里面那个上了几把锁的门,“那里面,都是前朝宫里的丫鬟,我们牙行花了大价钱弄来的,过两日拍卖给县里的土财主们。”
杜月棠心想前朝的宫女,这前朝都灭了好几年,那宫女怕都成老菜帮子了,这是拿土财主们做冤大头。
而文青已经在和门口的人打起招呼,将一帮小孩领了出来,一字排开。
这些小孩显然也是才到,个个都脏兮兮的,浑身的臭味,还没来得及收拾,难怪要明天才送去大户人家供他们挑选。
一面和七七耳语,“你也帮忙看。”
七七点头,原本看着平和无神的目光忽然宛如鹰隼一般锐利地扫视着这一排孩子。
杜月棠也察觉到了眼神忽然变得如此凌厉的七七,惊讶不已,这果然是武功高强的人,和自己第二次遇到秦霄时一个感觉。
于是暗地里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收敛些。
毕竟这牙行里,肯定也是有打手的,太过于招摇可不好。
虽然他们眼神不好,七七在这里待了那么久都没发现七七是个高手。
七七得了她的话,果然收敛了许多,但仍旧认真地打量每一个孩子,似乎要将他们看穿一般,省得包藏着祸心。
杜月棠瞧中了两个,当下问她,“这两个怎么样?”
七七眯了眯眼,指着左边那个摇头,那个外强中干,身体太虚,回去干不了多少重活,不划算。
“好,那就右边这个。”杜月棠信她的眼光,当下和文青道:“就这个了。”
文青觉得她胡闹,“左边那个看起来身强体壮的。”怎么不要,反而挑了右边这个精瘦瘦的。
“那个没有眼缘。”杜月棠也觉得那个身强体壮,但七七背道而驰,选了瘦的这个,那个胖的说不准就是虚胖了。
文青见她这样说,“那行。不过其他的你不算买两个么?隔壁屋子里有年纪大些的。”
杜月棠摇着头:“暂时不考虑,现在家里人手足够了。”
他们家的书童又不单纯是书童,回来也跟着干别的活计,那每日叫他们敞开吃的饭菜又不是白给的。
很快,又往衙门里去过了契,杜月棠便将买回来的人带着回家了。
天已是麻麻黑,他们直接在侧门这边进的,石小虎点着灯笼来开门,“我们公子写了个文,叫小姐你去给过目到底能不能叫他先生中意。”
杜月棠一听,这是不知道尺度问题了。看来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怕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那文章写着写着,又偏了主题去。
于是点着头,“嗯。”又指着带回来的那新人,“你领他去洗个澡,我看他和你身形差不多,你先给他一套你的干净衣裳换,明日我去扯布给你们做新的。”
“好勒。”石小虎痛快应着,热情地领着新人就往灶房那边去,一边走一边说:“我叫石小虎,和公子小姐他们一个村子的。我告诉你,你来这里可算是进了福窝窝,每日三餐叫你敞开肚皮吃,小姐公子脾气又好,从来不责骂人。”
跟在他身后的苏折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户人家,实在是太穷了。
其实看买自己的人是个年纪相近的小女孩时,自己就应该明白,不能抱多大的希望。
但如今也没有办法,苏家堡被灭,父母惨死,仇人追杀,自己又弱,先找个地方蛰伏几年,等将苏家刀法练出些火候来,再去报仇。
可眼见着他们偌大的院子花草没有一根,全种上了庄稼,应该才浇过粪水,满院子都臭熏熏的。
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就彷佛像是没有闻到一样?难道往后自己都要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么?
正想着,忽然被那石小虎拍了一下肩膀,“你先烧水,我去给你拿衣裳,你烧好了水,就往这里……”
石小虎说着,指了指旁边闭着的房门,“这里是给咱们男孩儿洗澡的屋子里,隔壁你不要去,那是小姐和七七姐洗澡的地方。”
说完,就去找衣裳了。
苏折风又有点茫然了,小姐不是都该在自己的闺房里沐浴么?七七她知道是谁,那个赶车的姐姐,看起来不好惹 ,一路一句话都没有说,自己还是听买自己的那个小姑娘叫她名字。
垂头看了看脚下的柴火,火他是会烧的,但那也是野外,这种家里的灶火,他还没碰过。
不过应该不是什么难事,父亲说自己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区区烧火难道还比练武难么?
杜月棠一踏进院子,浓郁刺鼻的臭味就迎面袭来,无奈地捂住口鼻,赶紧去检查自己的门窗,好在已经关好了。
待进了柴元歌的房间,这才吐了口浊气,“你也不喊着他一些,这两日咱们都在家里,浇什么粪水?而且他兑了多少水?别回头把我的秧苗给烧死了。”
“一瓢兑七瓢,烧不死。”说起这个事情,柴元歌有点心虚,因为他看石小虎闲着,就说教他认几个字。
石小虎一听,立马找活干去。
打死也不想读书。
杜月棠听得兑的水多,方松了口气,看朝他书桌上的本子,“文呢?我看看。”
柴元歌赶紧给递上来。
然杜月棠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就听得石小虎惊慌失措的叫喊声:“走水了走水了!”
吓得她和柴元歌赶紧奔出房门,果然看到灶房那边的墙里有着不同寻常的火红亮光。
等他们两个跑到,火已经熄灭了,石小虎和七七都在,而那个自己烧水洗澡的苏折风,满脸黢黑,“对不起,我真没想到……”
也不知火星子从哪里飞出来的,居然把自己身旁的柴都烧起来了。
杜月棠扶额,弄清楚了怎么回事,叫石小虎教他,顺便收拾干净。
自然也没数落他浇肥的事情。
等灶房收拾好,那苏折风也洗澡换了衣裳,便在这灶房里吃饭了。
实在是那边的院子里,臭味还没挥散完。
吃过了饭,门也响了,是秦霄回家来了。
一闻到院子里的臭味,就忍不住皱眉:“怎么又浇,到日子了么?”
“你吃过了么?”杜月棠问他。
“吃过了,明天不去他家了,实在太吵耳朵,他有一对双胞胎弟弟,总跑书房来。”秦霄觉得这会儿耳朵旁还嗡嗡的。
杜月棠尾随着他的脚步一起进了他的房间,顺道将那苏折风喊着一起,进了屋子把人往他跟前推,“今天新买回来的,七七给挑的,叫王三。”
别说,名字普通,长相就不普通,挺俊俏的,虽然比不得秦霄好看。
秦霄闻言,瞥了一眼,“晓得了。”转头问他,“你会什么?”
“小的家贫,什么都会。”苏折风张口就来。
还没走的杜月棠眼睛一眯,“这个话你怎么有脸说?那火都不会烧,险些把家都给点起来了。”她问了七七,探得了个底子,这人会武功。
果然,她偷偷看手,有和七七一样的茧子,只是没那么厚而已。
而秦霄听得杜月棠这话,没去看那苏折风,而是担忧地问道:“你多少钱买的,怎么能让她挑,这买一个废物回来做什么。”
屈辱!天大的屈辱!苏折风垂头咬牙!好恨啊!自己堂堂苏家堡少爷,如果不是家破人亡,怎么能受这种屈辱!
“十三,是挺贵的。”比七七足足多要了六两银子,文青还说是友情价。
秦霄又看了那苏折风一眼,“算了,买都买了,你去休息吧,以后我慢慢教就行。”
杜月棠有些意外,秦霄什么时候对外人这么好脾气了。
不过想着他也辛苦了一天,没多打扰就先走了,还得去给柴元歌纠正文里的三观问题。
只是她这前脚一走,原本说会好好教苏折风的秦霄忽然露出个笑容来:“你叫王三,是吧。”
苏折风只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好像一下变了,忽然有点冷的感觉。一面缓缓抬起头,就看到秦霄那阴森森的笑容,心头一慌,“不知公子……”
可惜话没说完,就被秦霄一把捏住了喉咙。
两人身形相似,可苏折风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半点还手的余地,如今就好似那待宰的羔羊,绝望不已。
他这是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落到仇人手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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