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站在她身旁,紧紧握着霍老太太的手,也是满脸泪痕,哭得浑身发抖。
霍老爷子和沈老爷子还算克制,没有落泪,可胸膛不停起伏,眼底的激动根本藏不住。
霍衍连忙伸手扶住情绪崩溃的霍老太太,轻轻地叹了口气。
秦文英站在侧边,看着病床上单薄的少年,抬手默默擦掉眼角的泪水。
一屋子人的目光,全都沉重地落在昭昭身上,带着心疼、喜悦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可昭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突然闯入的所有人,眉头一点点拧紧。
原本还算宽敞的病房瞬间被人群填满,四面八方的视线仿佛围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紧紧绑住。
他心头莫名发慌,胸口发闷,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了上来,此时他没有一点伤感的念头,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拥挤的空间。
……
十多分钟后,直到护士拿着新的吊瓶推门进来,准备给昭昭换药,这些人才彻底平静下来。
几位老人也慢慢控制住了情绪,不再落泪。
霍培宇几个年轻的,搬来几把椅子,让几位长辈依次坐下。
坐下后,目光也仍旧一瞬不瞬地落在昭昭身上。
昭昭靠在床头,微微低垂着眼眸,神色淡淡,仿佛周遭所有人的注视、所有人的情绪,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护士换好药液,调整好滴速,看了众人一眼,想嘱咐的话收了回去,默默地转身离开。
护士刚走,坐在床边的霍老爷子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昭昭没有打针的左手。
老人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微微的颤抖。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霍老爷子语气里满是心疼,“以后回到霍家,爷爷给你最好的一切,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病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看着这一幕,又忍不住眼眶发热。
昭昭垂眸静静地看着老人的手。
几秒后,他缓缓从霍老爷子的掌心里挣脱出自己的手。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老人,咽喉还没好,他连说话都很艰难,却依然坚定地说道:“我不回霍家。”
短短五个字,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安静的病房里。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你说什么?”霍老爷子脸上的慈爱和温柔瞬间褪去,一脸愕然。
随即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眼神直直看向身侧的霍楚,语气带着愠怒。
“这是怎么回事?!”
霍楚身子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沈宁更是脸色惨白,眼眶瞬间又红了。她怔怔地看着病床上的少年,手足无措。
他们不是没有察觉昭昭的疏离和抗拒,这两天的相处,昭昭的反应他们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沈宁,她心里一直清楚,孩子对他们有着很深的疏离,根本不肯亲近她。
可她心里始终抱着一丝侥幸。
她以为,只要他们多一点耐心,多陪在他身边,慢慢相处,总能重新培养感情,让他接受他们。
她从没想过,昭昭会如此坚决。
……
好半晌后,病房里只留下沈老爷子一人待在里面,其余人被他赶了出去。
霍老爷子在听到昭昭说那句话之后,整个人情绪爆发,他接受不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孙子不认霍家。
沈老爷子及时反应过来,当场喝住即将失控的霍老爷子,让霍楚和霍衍把人带了出去。
其他人也没让留。
沈老爷子没再坐着,而是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昭昭窗前,微微弯身,朝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昭昭,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能不能和外公说说,为什么不想回霍家?”
昭昭垂眸没说话。
沈老爷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了下又说道:“你是否知道霍山这个人?也许在你们的历史书上出现过他的名字。”
昭昭闻言向他看来。
沈老爷子见状笑得更和蔼了,继续说:“他是你太爷爷。还有你爷爷,年轻时也是在战场上与敌军厮杀,经历九死一生。”
见昭昭好奇心被他吊了出来,沈老爷子背着双手,在病房里边慢慢踱步边和昭昭说霍家几代人的过往。
“霍家祖上几代都是军队里出身,直到你爸爸这一代,才没人参军。你大伯考上公务员,你爸爸经商,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家境殷实。你若是回霍家,未来你想要什么资源,家里人能做到的,一定会为你提供。”
话说到这里,沈老爷子相信昭昭这么聪明,一定能够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
听说这孩子是个天才,过目不忘,高考是省状元,目前在青华大学就读。
这样的孩子,没有野心是不可能的。
况且,听完这些话,他还能面不改色,眼神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
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才。
昭昭看了他好一会儿,就在沈老爷子越来越有信心他会答应回霍家时,突然说:“叶简在哪,我就在哪。”
“什么?”沈老爷子错愕。
昭昭缓缓说道:“我不回霍家的原因。叶简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
“你们事情是怎么办的?到现在孩子都不想认霍家!”
医院某办公室。
霍老爷子气得脸都涨红了。
“你不是说买恩恩的那家人都死光了吗?对那个村子,他还有什么放不下?”霍老爷子目光锐利地看着霍楚,等他给一个好解释。
“爸,昭昭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他在海临县生活了这么多年,有感情是正常的。”不忍心见丈夫一直被公公逼问,沈宁忍不住站了出来说道,“能看到孩子平安无事,我就满足了,他不想回来,我们就不要逼他。”
想起先前在病房内昭昭冰冷的眼神,沈宁心都要碎了。
她好不容易取得他的一点点信任,能够和他待在一个屋檐下,她已经很满足了。
可今天大家一来,昭昭又好像缩了回去,甚至当众说出他不回霍家的话。
沈宁不要这样子,如果要求昭昭回霍家会导致他不理她,那现在这样就很好。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身上留着我们霍家的血,怎么可以不回来认祖归宗?难道你们乐意他认人贩子当爸当爷爷?”
霍楚:“爸,宁宁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刚找到孩子,他也刚知道不久,先让他缓缓再说。”
霍楚无奈地闭了闭眼。
昨晚他和妻子讨论过,昭昭记忆力那么好,之所以会忘记,恐怕是因为被人贩子拐卖后,运送过程中受到虐待和惊吓生了病导致的。
如果孩子真是因为这个忘了,他们也没必要一定要唤起他幼时的记忆。
从调查资料来看,他能平安长大,已是万幸了。
然而夫妻俩的说法,霍老爷子不接受。
“不论如何,恩恩一定要回霍家。”
-
沈老爷子劝说无果后,摇了摇头,步出了病房。
昭昭一人坐在床头,头微微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培宇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提着一个黑色背包溜进了病房。
“弟弟。”霍培宇龇着大牙在昭昭床边坐下,在昭昭向他看来后,他又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背包拉链。
“不好意思啊弟弟,之前不是故意骗你的。”
他指的是假扮程慧敏助理的事。
不等昭昭回答,霍培宇拉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辆绿皮小火车。
“弟弟,你还记得这个不?”他将小火车放在床上的空处,“这个小火车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可是你每次回老宅总要和我抢。后来爷爷奶奶给你设置儿童房,我就忍痛将它送给了你。”
除此之外,他又从背包里拿出奥特曼、玩具枪等,在床上被子上一一摆开。
“还有这些,都是我送给你的。我们小时候还约定过,要一起爬长城,为了等你回来履行这个约定,我到现在都还没去过长城。”
霍培宇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昭昭。
昭昭的视线从绿皮火车看过去,一一扫过所有玩具,最终又回到绿皮火车上。
刚才看到这个小火车的第一眼,他便觉得十分熟悉。
现在越看越觉得它的存在就是理所当然的。
他就是见过它。
“我是……怎么走丢的?”突然,昭昭哑着嗓子问霍培宇。
霍培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受宠若惊地说:“弟弟,你想知道以前的事吗?我都可以告诉你。”
几分钟后。
“三婶也不是故意的。她是演员,平时在外演戏很少回家。”霍培宇将当初弟弟在游乐场走丢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见弟弟表情不太好,于是忙解释,“当时你一直闹着要去游乐场玩,她才带你去的。谁知道中途会被认出来。”
因为沈宁当时一部电影刚在全国红了,她也没料到群众见到她会那么热情,出门时没有做好万全的防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