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55)

  他当时就在旁边,他不敢去,他娘才活过来,他爹总算没躺在冰冰冷冷的地上了,总算能体体面面地走了,那些尸首日复一日地躺那儿,他很怕蚊虫去咬他爹的手背,又怕雨把他爹的脸皮肉给冲刷干净,与其在那儿发烂发臭,还不如清清白白地撒手。

  程大夫劝过他:“人死如灯灭,唯有留念在。”只要他们娘们不把他忘了,他们过得好好的,他爹就不算彻底消弭,更不算不敬——这点道理,他一早想通,但犟不过族里的耆老。

  所以耆老去冲城墙,他没去,他就在边上看着。

  他看耆老被那支长箭拦住。

  城墙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身形颀长、高昂挺拔的身影。

  那身影着大红色绣孔雀、灵芝、祥云外裳,单手拿弓,在逆光之下,面目模糊,但一双凌厉冷漠的双眼似乎要穿透光晕直击人心。

  “老叟,退后。”

  四个字,从高耸的城墙上,轻飘飘地落在地面。

  带着极大的威压。

  好似耆老再往前走一步,便即刻有另一支箭穿透他的脚心!

  “烧尸首是时疫后无奈之举,自望诸民体谅,待疫病过后,诸位若要上告,与知府柏喻斯无碍,皆是我御史台治书待御史薛枭一人之过!”

  大官儿声音很年轻,甚至不需要传话的铜制喇叭,便可轻而易举地让所有人听见。

  “但当下!”

  大官儿话顿一顿:“还望诸位退后。”

  迷蒙的光晕中,隐约可见大官儿抬起下颌,神情在动作的加持下,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旦有人越过此箭,就别怪,本官一箭射穿你的脑袋。”

  城墙上,大官儿扬了扬手里的弓,跟着便大跨步而出,不多时便跟着城墙看到不远处的天际飘起乌黑的烟雾。

  城中诸人倒在一处,呜嘤嘤地哭作一团。

  “谁去抢,就按军法处置,杀无赦!”

  吴小黑在空中挥舞拳头:“三品的大官,就是好霸道!”

  但是对于这种大官来说,男人会不会太年轻了?

  吴小黑气鼓鼓加了一句:“多半是京师来的世家子弟,哪有那么年轻就当大员的——先头的柳知府那白胡子都快垂地上了!我们里长眉心的皱纹夹得死蚊子!”

  “万一是保养得好呢?”魏如春终于插上话了,有些兴奋:“人可能已经七十八了,每天下值回家就拿瓜片敷面、泥巴搓手、蜗牛液泡脚,忙得要死的!”

  吴小黑:“呕——你才用蜗牛液擦脚!”

  “你擦脚!”

  “你擦!”

  话题顺利从“烧尸首”歪成“到底谁用蜗牛液擦脚”。

  山月弯弯勾唇,温和的目光像月色一样,无波又无痕地洒在魏如春的面容上,内心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比亲手割掉程行龃舌头还快乐。

  可能还有一章,如果没有,就是我张着嘴巴睡着了...

  第71章

  水光,哦不,如春,真是叫人如沐春风。

  她像一个圆,圆融又乖巧地,轻而易举吞掉一个又一个蚀骨的伤害:就像忘掉那场大火,洒脱又聪慧。

  如春比她棒多了。

  如春拥有释怀和放过的能力,值得更好的人生。

  山月很欣慰。

  痼疾深根被掘,表皮患处自然开始缓慢愈合,尸首被烧,有民众七八邀约冲撞府衙,咬死一句“还家母一句全尸!”,否则就撞死在衙门柱子上。

  衙门大门紧闭了几日,三日之后,邀约上告的民众不知为何,作鸟兽散去,再无人敢去衙门叫嚣。

  松江府随即开始了满城大清洗,大道巷弄一条接一条冲水清理,并在死角和瓦檐下扑上草木灰,以户为单位,可至里长处一人领两把艾草、一瓠米、二两肉、五钱油和一斤棉花、半框炭,人人皆有,分量虽然不多,加起来也是天数。

  王二嬢咂舌:“狗日的,江南的银子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是要值钱些!”

  这笔钱若是尽数由衙门来出,恐怕要搬空库房。

  赈灾散粮以前也有过,但大抵是集城中富商、城绅之力,用商贾的里子给衙门作面子,今年倒是奇闻,衙门竟没向城中商贾征捐。

  要么是良心发现,要么是杀了头更肥的猪——山月如是想。

  天上的事自有天上的人操心,地上的蝼蚁活着已拼尽全力。不管是谁出的力,受益的是老百姓,山月也肯学程行郁的样子,目光澄澈又温暖地赞一句“是个好人”。

  天气更冷了,但松江府也渐渐缓过气来,捂着肚子至善堂瞧病的人一日比一日少,不知为何,柳府亦未叫山月上门习艺。

  日头便至一阳节,王二嬢给山月加了暖领,又特在灶房煮了一大锅糯米饭,取糯米饭摊甑内,上覆饴糖,剥枣核、熟芋头、蒸栗子、瓜子仁缀其上,蒸熟后叫“糕糜饭”,也称作“益阳糕”。

  王二嬢属于人菜瘾头大,爱好下厨,但远没有杀人的准头。

  一口下去,齁得黄栀出现痛苦面具:“...二嬢,咱过完这个冬,就不活了是吧?”

  糖这么金贵的物件,也能放这么多!

  你可以说二嬢杀人不标准,但不能说二嬢做饭有差距。

  二嬢要吃人了。

  黄栀大义凛然拉老板下水:“山月姑娘,您说是不是甜得发齁!”

  山月面无表情又吃了一口,言简意赅:“还行吧。”

  二嬢不吃人了,笑眯眯反手给山月又打一勺:“三月慢慢吃——”

  满满一勺,一点没抖。

  她为啥喜欢山月?因为山月是为数不多能把她做的菜,面无表情吃完的人!

  士为知己者死啊!!

  二嬢为山月洗手做羹汤!

  山月又剜一小勺,面无表情咀嚼:她又没味觉,只要不是屎,她都能干完。

  东苑诸人皆有,连程行郁也分得一杯羹。

  “糯米滋阴,您几位姑娘多吃。”

  程行郁浅浅两口,便预备打包带走,一边说,一边翻程行龃的眼皮子:“...但,脾胃不好之人需少食甜糯之物——若断了他的汤药,这几日就会醒。”

  程行郁抬头看山月,干净得像雪地里初生的小鹿:“要他醒吗?”

  山月不以为然:“随意,醒了也是个废人。长久动弹不得,手脚迟早会萎缩——天桥杂耍的罐子人就这么来的,这种人天生活不长。”

  程行郁轻轻颔首,低头收拾药匣。

  山月送他出门。

  程行郁站在飞翘的屋檐下,看天际初霁,侧颌抬首,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晚上,吴松河要放河灯贺冬,你想去看看吗?”

  山月下意识摇头:这样的热闹跟她没有关系,她还有许多事要做,比如下一步该怎么走?是做这只青凤,还是另寻他路入京?祝嗣明的画还未彻底完稿,五爷帮忙良多,她势必要回馈,否则二者关系便会失衡...

  山月嘴边的“不”字还未出口,程行郁便接了话道:“如春也去,小黑答应请她吃紫菜虾米馄饨,吃完这顿,她就要回皖北山上了。”

  山月愣在原地:“这,这么快?”

  程行郁点头,语声意有所指:“她本也只是自皖北而来,为父求药的女药工。”

  山月眸色垂地,隔了半晌才道:“那就去吧。放河灯需预备些什么?蜡烛?火折子?纸灯笼?听说河灯上会写祈愿,需不需要带上笔墨?”

  程行郁略有惊诧:“你,没放过河灯?”

  山月平静摇头:“我怕火,也从没机会。”

  “春浴?送夏?乞巧?浮针?拜月?”程行郁问:“也没做过?”

  山月轻蹙眉摇头。

  这些都是小姑娘最喜欢的活动,就算在山上,物资匮乏,也没那么多花头,姑娘们也是要玩一玩的。

  程行郁眸底涌起薄薄淡淡的怜悯和疼惜,却克制地转瞬即逝,弯唇笑一笑,露出与他纯义仁善气质并不相符的虎牙,声音刻意夹杂欢快:“什么都不必带。穿厚些,夜里河边会冷,你说的东西,自有船老大准备——老板发发善心吧,这份钱就让该赚的人赚了吧,咱们别什么出项都想省。”

  山月弯唇笑了。

  程行郁也跟着勾唇浅笑。

  屋檐之下,瘦削苍白的少年姿容漂亮,双眸微垂,柔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透明的轻青的、似蝉翼般单薄的姑娘。

  竟有一瞬间,想将这世上的苦药全部喝光,将所有的饴糖都留给她。

  夜头,弯月下沉。

  魏如春裹着大厚袄子,等在街角直跺脚,见山月与程行郁一前一后而来,姑娘踮起脚展开双臂大摇手:“这边这边!”

  山月快走几步,将兔毛的暖领、羊羔皮的手套和黑乎乎的羊皮耳罩一股脑套到魏如春身上。

  魏如春蒙头似只傻狍子:“姐姐,我会不会裹太多了?等下吃东西,不好发挥呀。”

  山月垂眸把衣襟口给魏如春抽出来:“听说皖北山上很冷,多穿戴些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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