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3)

  整个画面瞬间动起来了。

  这绣样跟画儿似的,不,不,就像真的一样!

  伙计“噢”了一声,

  老掌柜把绣样子仔仔细细收起来:这镇上的人眼孔小,不识货,苏州府和松江府城里的贵人却是有眼界的。

  十文钱?

  老掌柜在心里哂笑。

  上个月,苏州府一家骨董画坊出了十八文一幅,把这对母女的团扇绣样买了个干净!

  出了沈记,邱二娘才憋不住发问:“你几时托陈记进县城打听啦?”

  藤筐要留着装肉,贺山月将剪刀和火折子拿布包起来贴身放着。

  “我没托陈记问,陈记给不了沈记的价,没必要做白工。”贺山月边走边看,目光从摊子上一一梭过,最后在糖人摊上锁定了枯草小菜头的身影。

  “那你怎晓得县城一个扇面十文钱?”邱二娘蹙眉。

  贺山月一边走一边说:“我不晓得呀,我猜的——林五叔卖莲蓬,给镇上送两支一文钱,给县里送一支二文钱,我比照这个价格猜一猜罢了。”

  邱二娘张张嘴:“那糖丝酥?看着确实是县里的糕点?”

  “噢,我多付了五文钱请陈记的伙计替我从县里买回来的,我刚到陈记就是拿这去了。”贺山月一把薅住枯草小菜头的后脖颈,顺手将帕子包住的糖丝酥一枚分给妹妹,一枚递给亲娘。

  邱二娘没接下糕点:“甜,娘后牙疼吃不了,你们吃。”

  贺山月便将两个糖丝酥都给了妹妹:“不过,我说的这些话,沈记老掌柜应该没信。”

  “啊?”邱二娘没懂。

  “他若信了,怎么会说‘陈记给六个,我们给五个’,还问我卖不卖呢?”贺山月笑眯眯地摸了把妹妹脑顶门,“至少应当给陈记一样的价格才对。”

  邱二娘更加不解:“那他为甚给咱们涨钱?”

  贺山月不以为然地挑眉:“买卖成立的前提,是你所需我所有。若是咱们的绣样不好,我就是又讹又诈又唱又跳,他也不会吃这一套——归根结底,他想要咱们的绣活儿。”

  也有可能不是他想要,是别人想要。

  贺山月不追问,她如今并没有能力走出陶宝镇。

  邱二娘虽然不懂,但看长女的眼神欣慰又骄傲。

  长女早慧,在一丛田间地头孩儿里显得特别突出,她甚至觉得大囡比黄秀才儿子还聪明,经常说一些她听不懂但大为震撼的话!

  “你要是儿子就好了...”邱二娘叹了声。

  邱二娘低头听荷包里“叮叮咚咚”铜子敲打撞击。

  闺女变不成儿子,可绣样能变钱。

  “听你的,先去买点肉。再去市集给你爹买些纸笔,噢,过了秋就降霜,给你爹买双皮靴,你和水光一人一双棉鞋...”

  邱二娘盘算起来。

  那你呢?

  所有人都有回报,日夜绣样毁了一双眼睛、两只手的你呢?

  贺山月低低垂首,陡然生出几分恼怒。

  “剩下的的银子回去藏起来,咱们再加把劲,往后你爹科考,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哩——等你爹考上秀才,咱们家置点田,再买两头犁地的牛,咱们家的日子才真算是好起来了!”

  邱二娘满足地一声喟叹。

  算了——贺山月深吸几口气后,才在心里告诉自己算了。

  一低头,却见妹妹嚼糖丝酥像只小仓鼠似的,腮帮子动动动,像是饿了。

  贺山月问:“没吃五丝面?”

  贺水光立刻嘟嘴:“没吃成!集上摆早摊,过晌午就收了!”

  贺山月又搓揉了两把菜头,笑道:“阿拉下回来吃吧。”

  天色渐晚,母女三人向东边的水井巷走去,黄昏斜阳将三个影子拉长,再缓慢地随着太阳落山、夜幕降临,隐入无边的黑暗。

  贺山月走在最前面,邱二娘牵着贺水光跟在身后。

  巷子的砖石将市集的热闹隔开。在寂静中,贺山月突兀地捕捉到身后传来的细碎异响。

  贺山月回过头去,迎面而来的是猛然一记闷棍!

  轻轻的、慢慢的、钝钝的“哐当”声,在小巷中,被这群魔乱舞的黑夜,拖得和影子一样长。

  逼仄的小巷里,除却这只无主的藤筐。

  再无他物。

  第3章

  黑夜,应该是黑夜。

  贺山月在闷痛的额脑中醒转,并不十分清楚——眼前被黑麻蒙住,一片黢黑混沌,只能通过耳边的蝉鸣来判断时间。

  手被粗糙的湿麻绳死死捆在背后,挣扎无济于事。

  贺山月迅速狠掐了一把腰肉,用力之大,钝钝指甲透过薄麻埋进肉里,疼痛让她头脑清明。

  旁边有人。

  贺山月迅速屏息,在静谧的夜里,除开车轮轧断枝桠细碎的声响,还有一些衣料细细簌簌的摩擦声和平稳呼吸声。

  旁边有人,而且有不少人。

  应该如她刚刚一样,陷入了昏睡。

  “娘——”贺山月轻轻唤。

  无人回应。

  贺山月心脏缓慢而尖锐地抽紧。

  “水,水,水光——”贺山月略提高声量。

  “姐,我...我在...”

  呼唤得到微不可闻的回应。

  回应来自身边不远处。

  贺山月长长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身旁有几股呼吸声渐渐沉重。

  有人要醒了。

  贺山月压低声音道:“水光,不许再说话。”随即立刻屏息。

  隔了一会儿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哭喊。

  “这是哪里!”

  “放开我!”

  “呜呜呜呜!”

  “娘!娘!我要我娘!”

  声音闷在车厢里,缠成一团。

  贺山月微微低头,侧耳努力分辨,其中有女人、有小孩、有半大的少年。

  半大的少年?

  贺山月心头生出几分疑惑。

  最后一声:“月娘!水光!月娘!水光!——”

  娘也在。

  贺山月的困惑从三分变为五分:难道不是拐子?拐子向来喜欢年轻鲜嫩的囡囡,半大的少年有了记忆和力气,一般不属于拐子的口味,更何况如娘般佝偻又已过花期的妇人?

  不是拐子,那是什么?

  贺山月心下多了张皇:拐子倒还好,总不要人命,慢慢筹谋,她有八分把握带着妹妹逃出生天。

  不是拐子,那来者图什么?要什么?求什么?

  前路茫茫,如白雾糊面,将她激出一身冷汗。

  满车的哭声不断。

  贺山月在心里默默数数。

  约莫半个时辰,车停下,“咻——”车帘被掀开,人被拖拽而下,哭声陡然变尖变大,一只长臂将贺山月一把拽下,贺山月一个踉跄,紧跟着罩眼的黑布被猛然揭开!

  贺山月克制住久不见光的眨眼,立刻将眼睛瞪大,迅速扫视四周。

  深林。

  如今,在深山里。

  满山满野的树。

  本应黢黑一片的树林,如今灯火通明——每一棵树都挂着好几只罩着红绸布的油灯灯笼,红光灿烂热烈,将黑压压的高耸如云的森林照得荒诞又清明。

  树林之间,被砍出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许多个连成一片的硕大却戛然而止的树桩,树桩旁绵延地围着几十个干草垛。

  干草垛组成一个半人高的平台,平台之上,有什么东西被垒成了一座小山,被红艳艳的绸缎紧密覆盖着。

  绸缎上绣着仕女图,仕女活灵活现,衣着富贵、姿容华丽,或三两采荷,或巧坐游廊,或纵马击锤,都是贺山月从未见过的雍容姿态,甚至她不能说出那匹尺寸巨大的绸缎究竟是什么料子。

  在惊人的富贵面前,没有一个穷人敢哭闹。

  贺山月眼神从瑟缩畏怯的人头上一一扫过。

  人很多,三四十个。

  地上有两道车辙痕迹,这些人是分两次运送过来的。

  贺山月微微垂眸,睫毛挡在眸光之前。

  贺水光眼神好,一眼看到不远处的姐姐,瘪着嘴角便要过来,却见姐姐朝她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

  贺水光立刻停住脚步,嘴角迅速放平,目光怯懦地看向其他地方。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

  同理,在危吉难辨的状况下,最好不要率先暴露关系。

  贺水光虽然不明所以,但姐姐做事,总是有道理的。

  反而是邱二娘神色张皇,鼓足勇气踮脚四下寻觅。

  还不等邱二娘开口,便听空空洞洞的声音,劈天盖地焖来。

  ——“诸位,诸位!”

  众人一个激灵。

  随即,无数个火把“咻——”的一声,由远及近,火苗猛地窜高,欲将黢黑的天际线点燃。

  更亮了。

  “恭喜诸位,贺喜诸位!”

  贺山月准确无误地找到空地旁每隔三尺伸出的铜制喇叭。

  声音从此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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