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238)

  罗煞鬼!

  什么罗煞鬼!

  这永平小儿,就是那条鬼!

  那条诛她私兵、私吞她钱物、暗谋她势、拆她半生心血的鬼!

  十日前,她怎会想不到呢!!

  是不是来充当说客的袁文英早就叛变了?!还是她老了...所以她变得蠢了!

  靖安急火攻心,手脚瞬时像木棍一样僵直,后脑闪过一团弥漫白光的眩晕,眼前一片漆黑,当即晕厥过去!

  “殿下!”

  “殿下!”

  “来人啊!来人啊!”

  “传太医!救命!”

  大长公主府里里外外瞬时乱作一锅粥。

  杂乱无章中,一个人影静悄悄地向后退,退至府外,见胡同里外四下无人,迅速快步行至一处门可罗雀的客栈,略过店小二的招呼寒暄,径直走入屋内,换上布衣直缀,将冷茶水倒在手上,用掌心抿了抿鬓发。

  他余光瞥向挂着的铜镜。

  镜中人头发整齐乌黑。

  不对。

  这里不对。

  他半蹲下步扎,索性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对着铜镜,将藏在发丝深处的白发,一绺一绺挑了出来,明明白白地垂在鬓间、浮于表面。

  看镜中人,两鬓斑白,眼角带细纹,眼神平和疲惫,衣着朴素,并不惹人讨厌,浑身上下更无谄媚、奢靡、浮夸之风。

  贺卿书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幅面孔,正是十五年来,自然老去的样貌。

  贺卿书转身出客栈,向另一个方向的十二胡同去。

  薛南府门口那棵年久硕大的老槐树,因入冬的缘故,枝叶已掉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桠上斑驳地生出纹路和苔藓。

  贺卿书目光羡慕地从这棵老槐树上扫过:就冲这棵树,就知道这户人家是家学渊博、颇有来头的。

  叩响门房。

  门房探出脑袋来,见是个生面孔,却又有些官威,便问:“...您可是御史台的老爷?来寻我们薛大人?”

  贺卿书摇摇头来,双手呈递上一只泛黄的粗布香囊:“不找薛校尉,找你们家夫人——”

  “您将这物件儿呈给她,她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门房接过,将信将疑地拿过香囊,侧眉打量了两眼:布匹粗粗麻麻的,接线处甚至有些泛灰。

  门房将门掩好,飞也似的跑进二门通传,那只香囊以极快的速度折转至山月手上。

  “...是个老大人。”门房接的是疾风的活儿,还是个小孩子,挠挠头:“也不算老大人,只是穿着朴素,又有些不修边幅,便看上去有些老——他说夫人看见这香囊,便什么都知道了。”

  门房话音渐弱,只因眼前的夫人,赤红着眼,手紧紧捏攥住那只旧得抖灰的香包。

  第288章

  贺卿书自二门穿入风雨游廊,身形右侧,便是那如镜面一般平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湖。

  好大一面湖。

  这是京师城啊。

  寸土寸金啊。

  这薛府外头看上去门廊深窄,进里头来,竟藏着这样又宽又广的一汪湖水!

  唯一不足是,这湖中间隔了条崎岖的九曲桥,那头是薛北府,这头是南府,硬生生把这好好的湖分了两半。

  要都是这南府的就好了!

  不过,北府的薛长丰半死不活,祝氏死了,薛晨死了,估摸迟早也得被薛枭吞进肚里去。

  听靖安说,薛枭被他妻子迷得个神魂颠倒。

  山月,如今过得很好啊。

  是叫山月吧?

  邱氏喜欢看山、看水、看月、看晨光,故而一个女儿取名为山月,一个女儿取名为水光。

  一想到自己的骨肉是这偌大府邸的夫人,贺卿书心底就发热:邱氏再不好,却有一副好相貌和高个子,小时候那两丫头就好看,大的是硬漂亮,小的那时候还团着一张脸,看不出好赖,但想想她姐姐的样子,总不至于差。

  前头领路脚程疾块,贺卿书收含起下颌,棕麻鞋飞快点在地上,进了处垂花拱门的院子,正堂的门帘歇开,卷帘打起一半。

  贺卿书撩帘而入,一眼便见坐在右下首的年轻女子。

  女子半垂着首,梳高云鬓髻,鬓间一支青雀衔珠鎏金并蒂流苏簪,着一身靛青通身素绢家常打扮,腕间戴了对没什么色、但水头还不错的冰种翡翠镯子。

  看不清面貌。

  “山月——”贺卿书喉头哽咽,快走两步:“山月...”

  女子抬起头来,露出肤色不算白,略有些偏黄,怯怯弱弱的,嘴角向下捺,看上去有些苦相。

  贺卿书来不及细想,立时迎上去,双手极具颤抖:“当真是你...”

  贺卿书手还未握上,便听身后的隔间传来沉定缓慢的步履声。

  或是薛枭?

  第一面便能见到薛枭?

  “贤——”

  贺卿书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转过身去。

  却是一名女子绕过八幅屏风,缓缓踱步而来,如古画中着姜黄滚绸边的仕女飞入尘间。

  这是个很美的女子。

  眸目清冷,肤容白皙,身量高挑,骨量纤细,姜黄色的长襦裙衫衬得人如同前两月挂在树梢的金桂,唯一不同是,金桂飘香,她却如冰霜。

  贺卿书手在空中滞了一滞。

  谁是山月?

  “妹妹。”清冷纤长的女子并未侧首,眼神略显沁凉,直勾勾地盯住眼前的贺卿书:“给...斟茶。”

  女子模糊掉贺卿书的称谓。

  贺卿书一抬眸,深纵而下两行清泪:“是水光...是水光吧?”

  山月单手搭在酸枝木万字不断纹太师椅椅背上,眸色平和:“这位是周姑娘,单名,一个‘狸’,并非山月,更非水光。”

  贺卿书神情一滞,面色陡生出几分青白,张了张嘴却不敢再言:他不能确定眼前的这个清冷仕女究竟是谁,若连女儿都认错,他还怎么装作一个慈父?——那日在小巷中,险些将崔玉郎杀死的人,他明明听见崔玉郎唤她“贺山月”,而她不仅认了账,更意图杀死识破她身份的崔玉郎!

  薛枭妻室,必定是贺山月!

  只可惜,在小巷中,他相隔甚远,加之他只能看到背影,自是无从认清长女相貌!

  无妨无妨!

  这不要紧!

  贺卿书刚启唇欲言,却听那清冷女子再次说话:“您坐吧。我便是山月...我母亲兜家中存银的香囊,何故在您身上?”

  山月一直站着。

  她当然认出,来人即为生父贺卿书。

  他面部肌肉的走势,符合自然衰老的面容,甚至比他应该呈现的老态,年轻几分。

  再议神色,面目红润清亮,京师城干燥疾劲的冬风,并未让他双腮、嘴唇有干涸糙红之态。

  他身形很挺拔,脊背笔直,坐姿与站姿皆微微外八,双手自然垂下时,掌心不自觉向内扣——这是京师城中很标准的官相。

  再看身上的衣裳,虽只是粗布麻衣,却针脚贴平,鞋履是江南士子爱穿的棕麻鞋,走路时无声,唯有一个可能,鞋底是以布、麻布等叠压成型,用糨糊黏合后以麻绳密纳加固,底层加厚并涂蜡以防潮的“千层底”。

  贺卿书这一身润泽的外皮,彰显出这些年他丰足的衣食、愉悦的情绪、无虞的环境带给他的,平静无波的人生。

  甚至,他认不出她来。

  一次,或许是巧合。

  第二次,又怎可诉诸于偶然?

  若当真是时时刻刻挂念,又怎会连亲生的女儿,也分不清明?

  她从不奢望向来躺在邱氏佝偻的脊背上过活的父亲,时刻活在与她一样报仇的执念中,但请容许她不能轻易理解贺卿书的豁达与

  所以,她对他的到来,只能透过竖起的防备的盾牌,向外看,仔细斟酌。

  “山月...”贺卿书手直直垂下,喉咙挤出艰难的声响,喑哑低迷:“山月——我是爹呀!我是爹呀!你记不得父亲了吗!这些年,为父一直在找你与你妹——”

  “噢。”

  山月轻轻截断后话:“找了十二年都未找到,今次,您又是从何处知道我的消息的呢?”

  “薛枭左迁西山大营右营校尉时,礼部重制了他的家眷名录上有你的诰命,我得知他妻子,闺名唤作山月!便认真留了意!”

  贺卿书急切道:“直到上回在铜南古巷,你与武定侯世子崔玉郎起了冲突,他识破了你的身份,京兆尹的官兵快发现你时,还是为父找的那小丫头带你脱身啊!”

  那个隐没在人群中,靛灰长衫的身影?

  山月微微抬颌,抿唇笑了笑:“这么说来,父亲大人如今是官身?”

  贺卿书唇角不自觉挑起一抹笑。

  听说他能看到礼部的家眷名录,便改口为“父亲大人”...

  “为父如今在大理寺当差,任职少卿,虽较贤婿矮半个品阶,却也是拼尽了全力。”

  贺卿书挺了挺身形,特意压制住自得的语气,长叹了一口气:“那年,你、你母亲与你妹妹突然之间不知所踪,我四下都寻过,先去了齐县报官,又去了松江府打探消息,只听说那段时日本就不太平,不知哪里来的山匪劫了许多贫苦人家出身的老弱妇孺,县里的小吏只打发我回去听信儿,半个字也不肯透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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