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159)

  “扑哧!”

  是眼球爆裂的声音!

  猛烈的冲击和突如其来的单眼失明,让常豫苏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山月猛然砸到地上!

  山月侧身翻滚,便见身后一道黑影像灵巧却勇敢的小猴子一样缠上常豫苏的后背!

  是水光!

  水光找准时机,飞扑而上,右手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不过一个来回,水光便被常豫苏从背上狠狠摔下来!

  常豫苏发出一声怒吼,扶着墙转过身来,他满脸血污,血泪顺着左眼眶直直落下,后背与腿根亦被鲜血染红!

  只是染红,却不见鲜血涓涓涌出。

  蝴蝶骨刀轻便,适合有些气力但不多的姑娘。

  同时,轻便一定意味着薄与短小。

  只是伤了他,却没杀死他。

  面对身形比她们庞大一倍、力道更是天壤之别的男人,一击不中,便永失先机。

  没有机会了。

  山月斜着身体,半撑在地面,眼中有一抹泪光闪烁。

  她不愿再看常豫苏,反而探着身子一点一点向不远处砸落在地上的幼妹爬去。

  “贱货!你,你们偷袭!”常豫苏发怒咆哮,滔天的怒意滚滚燃透他所有的理智。

  只见他反手将插在后背的骨刀一把拔出,左眼还插着一把手掌长的刀,他却如若无感一般,只用布上了一层血雾的右眼死死盯着地上的两个女人:“贱货!贱货!贱货!老子要把你舌头拔掉!骨头拔掉!皮肉剥开!老子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他跋扈半辈子,还未吃过这天大的亏!

  常豫苏高高举起骨刀,首先将刀锋对准被甩到地上、磕破脑袋的水光:都是这个贱人惹的祸事!

  刀锋落下,扎进肉里!

  飞扑上去的山月一声闷哼,骨刀穿透了她的左肩膀,剧烈的钝痛瞬时掩盖了锁骨的刺痛!

  “姐姐——姐姐——”水光满头血污地反手抱住山月,眼泪将面颊上的血迹瞬间冲刷:“姐姐!”

  山月双臂发着剧烈的颤动,却死死将水光护在怀中,正如福寿山山火中,邱二娘将她抱在怀里,让滔天的火势无法侵染她分毫一般!

  常豫苏将骨刀自山月肩头拔出,狰狞地对准了山月的后脑勺!

  水光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将姐姐挣脱开来,双手高高抬起精准地握住了刀刃!

  水光空手接白刃,刀尖瞬时划破血肉,露出双手指节的白骨!

  水光满面的血与泪交杂在一起,心中唯有一个信念:就算死,她也要死在姐姐前面!

  只有死在姐姐前头,下辈子,她才有可能比姐姐早托生,换她来当姐姐!

  强大的意识带来一瞬的奇迹!

  水光竟然接住了常豫苏蛮横的刀力!

  常豫苏高喝:“去死吧!”

  话音刚落,便有两股风,自不同的方向袭来!

  常豫苏被一股猛力“咻”地弹开!

  一支箭如带千钧力,破空而来,反炸的箭头瞬时没入常豫苏的右胸,再一瞬之中,将他狠狠钉在了身后的青砖墙上!

  不过前后脚!

  箭头射中常豫苏的下一瞬,便有一支削得尖细的木杆自空中斜插而下,如一柄红缨枪擦着常豫苏鞋履边缘而过,因力气太大,锋利的木尖自青砖地上“滋啦”划过,竟闪现出两道闪电一般的火光!

  一个轻盈灵巧的暗影快速折返回来,自屋檐跳落而下,飞快跑向姐妹二人,双臂展开,将二人护在身后,四下警觉打量。

  山月艰难睁开眼,隔着迷蒙的眼雾,看到了秋鱼展臂的背影,看到了水光满手是血地朝她扑来,看到了熊熊的火势已将刚刚藏身的破屋屋梁烧断...

  火光,像一个圈。

  将她团团围住。

  山月恍惚地仰起头,眼睛半眯着,朦胧的视线里,除了漫天的火光再无他物。

  “嘶——”

  陡然有一个青黑色的身影,身背长弓,驾着高头大马,踏碎火光与烈焰而来!

  那支箭...

  那支箭...是他射的...

  山月懵然地伸出手,头却一点一点耷拉下去。

  恍惚中,她好像又看到他在重疫中的松江府城墙上,射出的那一箭。

  一箭,救了好多人。

  第197章

  南府的老槐,五月下旬,天儿更加热时,便开了花,淡轻轻的黄,青炯炯的蕊,被风一拂,蕊粉洒在光洁方正的墨底青砖上,像黄糖粉撒了一面的绿豆糕。

  桌上也有一盘绿豆糕。

  苏嬷嬷做的。

  老嬷嬷老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坚持进灶房,特意做自己拿手的糕点,来招待哭哭啼啼的、家里的小姨子。

  小姨子不吃。

  小姨子却什么也吃不下。

  一整夜,水光都哭丧着脸,环抱着西厢拱柱,像一朵望姐石似的,一边心里难受,一边拿手抹眼泪。

  偏生两只手被白细绸纱缠得像两颗大大的粽子。

  一抬手,错误预估了手的位置,一拳打在了眼角。

  “哇——”水光哭得更大声了。

  水光旁边是伸头向里探的王二孃。

  二孃骂骂咧咧帮山月掖被子:“狗—日的,等她醒了,由她信不信,非带她去寺头上柱香!——没得哪次出去了回来是一整条的!”

  二孃旁边则是,斜靠在暖榻边暗自垂泪的周狸娘。

  麻猫儿哭得比较文雅,弱柳扶风,双肩内扣,眼泪顺着面颊一颗一颗向下砸,连庭院老槐树下宽肩窄腰的玄衣小哥都没有心情观赏。

  周狸娘哭得正投入,脸上突然被支出来的长翎毛一扫,有点痒。

  周狸娘泪眼朦胧地看过去。

  一只胖成圆滚滚的白毛鹦鹉,爪子扣在床缘,横着蹦过来。

  “山月——山月——”白毛鹦鹉张口,声音哑哑的,听起来像混街的天棒,抬头熟稔地招呼周狸娘:“您让让!”

  周狸娘抽了抽鼻头,友好地给白毛胖鹦鹉让开一条缝。

  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光自窗棂缝隙往里钻。

  薛枭双手端着托盘踏步入内。入眼便是三个人头、一个鸟头,延伸出一条直线,伸长脖子围住床边。

  薛枭:.....原本就不大的房间里,也太拥挤了。

  “咳——”薛枭压低声音咳了一声。

  无人回应。

  甚至连白毛鹦鹉都没回头。

  身后传来匆忙拖沓的步履。

  “可醒转来了?”程行郁单手扶住门框,跨过门槛,声音如青石如涧溅起的水花。

  三人头一鸟头齐刷刷扭头。

  薛枭:.....六月的盛夏,小小的房间,怎会如此寒冷?

  水光带着哭腔开口:“申时一刻睁了一下眼睛,但没醒;酉时正低哭了两声,我问姐姐,她没说话...”

  “应当是疼。”薛枭声音低沉补充道:“左肩一直在流血,我帮山月紧缚住肩头的经络,刀伤被捆绑压住,不出血了,但会疼。”

  程行郁颔首,疾走两步,呼吸间略气促,搭脉后便一直蹙眉,声音很轻:“..你该昨晚回来时,就叫我过来。”

  “城郊水码头起火,深夜请医,恐有有心之人多心多眼。”薛枭眉头拧得愈深:“情形很坏?”

  程行郁诊脉的手收回,指力极轻地将山月脖颈处的面颊陷得很深,颧骨与下颌的骨相更加分明,抬眸处却是与凌厉骨相背道而驰的温和平静:“伤势不算很重,一处在锁骨,外力来袭时,山月应是顺势卸力,保全住了骨头,只需静养数日便可恢复;”

  程行郁明显比前几日更为孱弱,说多了字,胸腔的起伏像起火的风箱。

  他的虚弱,却无人看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卧躺在床榻的山月身上。

  程行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一处伤在左肩,此处伤势较重,肩头被利器贯穿,肉烂骨碎,血流过多。”

  水光的哭声,呜咽地响起。

  程行郁话却还未说完。

  程行郁抬头看向薛枭,动了动嘴唇,似还有后话,却不方便说。

  王二孃:“哎呀!我灶房的肉还在烧火!”

  周狸娘:“妾身的画儿还有两笔未描好...”

  白毛鹦鹉雪团爪子横跳回木梁上,仰起头大叫:“吃饭!吃饭!吃谷子!吃麦子!吃虫子!”

  三人头一鸟头哗啦啦走了一大半,剩下个哭得稀里哗啦的水光。

  水光举起白纱布拳头抹眼角:“...我,我,我能留下吗?我想守着姐姐...”

  薛枭微不可见颔首:叫小姨子听一听也好,晓得自家姐姐受了多少罪,下一回莽撞行事前,好歹心头有层顾虑。

  程行郁见薛枭点了头,便开口道:“两处伤势都是外伤,并不至动摇其根本。要紧的是有伤便有寒,'牵机引'的用药我已解出,多以五步蛇毒、朱砂、火岩等热性大毒入药,肩头的伤太深、寒太重,将藏匿于骨疽中的毒牵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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