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151)

  徐衢衍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耳朵:约莫是魏司簿的表情太过正经,他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生错病了——莫不是他病的不是心脏和喉咙,而是这该死的耳朵?

  是不是他听错了?

  小姑娘这红艳艳、水盈盈的嘴,怎么说得出这么冰冷冷又理直气壮的话?

  徐衢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在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有些人,一旦你开始回应她,你就输了,因为她会熟练地把你拖到她擅长的领域,无情地把你绕进去。

  比如现在,他就很想问魏司簿,为什么想当皇帝的女人?

  只要魏司簿不是为了贵人那一个月三十八两的份例,他都可以...理解她。

  吴大监眼看自家圣人一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股光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终于开口:“魏司簿谨言慎行!封妃作嫔是皇家延绵后嗣、宗祧攸关之天大事,岂容你我二人关上门来随意指点!?”

  水光抬眸眨了眨眼:什么宗桃?什么油罐?实在没太听懂。

  听不懂就算了,就换个话题,水光向来不为难自己。

  水光嘿嘿笑起来,圆眼眯成一条缝儿,透着山里人天然质朴的市侩和坦诚,但皖北腔已改成了很是生疏的京腔,全然不顾吴大监梆梆硬的态度:“啧啧啧,您这说的什么话儿呢!咱们这叫相互成全!咱山里有狼和狈,狈前脚短后腿长,狼前脚长后腿短,狼就骑在狈的脖子上站得高高的偷羊吃!”

  姑娘,您说的这故事是家喻户晓的狼狈为奸。

  与此同时,这词儿也是个家喻户晓的坏词儿。

  徐衢衍:...虽然是个大坏词儿,但从这姑娘嘴里出来,竟染上了几分纯善和质朴的意味。

  徐衢衍再次摸了摸耳朵:毋庸置疑,耳朵确实坏掉了。

  “嘿嘿嘿——”水光把“嘿嘿嘿”当停顿用,不再看吴大监,目光灼灼地盯着徐衢衍,像盯着一块儿志同道合的肥肉,停顿结束,水光重振旗鼓大声道:“大人!”

  徐衢衍被这破声响吓了一大跳。

  “您想啊,您在皇帝外面使劲儿,我在皇帝里面使劲儿!咱们狼狈为奸!里应外合!长驱直入!”

  “啪——!”水光一拍桌面!

  “我成贵妃之际,便是您坐稳皇帝身侧第一把内侍交椅之时!”水光猛地站起身来,斗志昂扬,激情四射。

  虽然,灶还没搭上,但饼必须画圆!

  “然后呢?”徐衢衍双手抱胸,玄色斗篷将他略微苍白的面容映得像一樽青白透彻的玉。

  他声音发沉,脑子一下子清醒。

  自古以来,妃嫔宦官勾结乃是大忌。

  妃嫔在内,内侍在外,二者皆是皇帝身侧最为要紧之人。若两厢勾结,轻则祸乱朝纲,重则倾朝绝代。纵然此女子是薛枭相熟的人,若存了这个念头,也不得不防:今日他本不该出现在此处,漕帮水路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保命的底牌,他便是不愿被人发现,才来这偏僻渡口的杏林堂选择薛枭荐的女医官。

  若此女心术不正,看在薛枭的面子,他...只能给此女留一条全尸。

  最好没有暗藏祸心吧。

  徐衢衍竟对她的回答产生了侥幸的期盼。

  “然后...”

  水光被问懵了:她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进宫当贵妃,至于目标达成之后,怎么吹枕头风报仇——这门高深的技术她还没来得及学习掌握。

  怔愣之后,水光略有迟疑道:“那自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对啊,做了贵妃,她怎么报仇?

  大魏为啥从民间采选良家子,而非自钟鸣鼎食之家挑选世家贵女入宫为妃为后,是因太祖皇帝防范女宠之祸,外戚干政的乱象——就算身居高位,论是贵妃还是皇后,也不一定能染指朝堂!

  水光竟有了些许踟蹰。

  少女声音突然降低,眼眸闪烁,一瞬间从斗志昂扬的斗鸡变为淋湿尾巴的落汤鸡。

  尘世间喧嚣的热闹陡然回落消亡,便多了几分寂寥与萧索。

  “什么仇?”徐衢衍偏了偏头,轻声问。

  水光圆眼紧盯着地上的青砖,隔了一会儿才含着下颌,目光像一只警惕的幼兽,湿漉漉但坚定地看着徐衢衍,嘴巴抿得紧紧的,彰显了她绝对不会开口的坚定。

  徐衢衍微微抬起下颌,平和的眸光再次淡淡地扫过水光刚刚垂在脚背的裙角:“——那抹血迹,也是因报仇闯的祸事?”

  水光低头。

  果然!

  左侧裙角处藏了一团半个巴掌大小的血迹!

  应是在“打行”的时候沾染上的!

  只是不知是薛晨的,还是拳手的血迹!

  血迹已被一路泥泞的水迹晕开,淡淡的,若非仔细去看,只会以为是脏污或是溅开的浅色泥水。

  水光将裙角向后一撇,向后退了半步,拧眉抬眸,目不转睛地看向徐衢衍,若说刚才的目光是如小兽般警惕,如今的目光平添几分恶兽的凶狠。

  凶狠目光注视下,徐衢衍却莫名松了一口长气:若只是为了报仇,那便很好。

  说白了,魏司簿想入宫,只为借他的势。

  借势罢了,这一点,他向来坦然接受,也乐于接受——身为九五至尊,便要忍受旁人带着目的地接近,借他的势成成自己的事,在他看来,甚至不算旁人别有用心,只能算作天道酬勤、顺势而为。

  徐衢衍笑了笑,站起身来,才发现这个姑娘年岁虽小,但身量不低,堪堪已至他的耳朵。

  “包袱收起来也好,省事儿了。”

  徐衢衍眼神从暖榻上大包小裹上一扫而过,唇边浅浅单个梨涡若隐若现,声音平和淡然:“过两日,待我打通关系便有人宣你入宫——还是去医药司吧。尚宫局规矩重,太过拘束了。至于为妃为嫔...”

  徐衢衍垂了垂眼眸:“那就全凭缘分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吴大监一颗心,突然“砰砰砰”乱跳起来。

  啥意思?

  换吴大监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坏掉了。

  啥,啥意思?

  还真给这丫头片子留了条缝儿??

  第187章

  天际从北边飘来一团云,云挡住了瓢泼大雨,留出一段难得的舒爽闲余。

  没一会儿,那朵云便知机地飘散开来,闪电雷霆如重锤砸下,紧跟着大雨更大,如报复刚刚那朵云一般,尽数倾斜而下,哗啦啦地打在薛南府门口的老槐树枝叶上。

  山月打着油纸伞,一侧首,恰好避开老槐树枝叶弹起的雨滴,微微回眸,余光便见北府檐下挂着的刺眼的白灯笼和白绸布。

  薛北府又死人了。

  前头祝氏的棺材刚入土,又横着抬了个死人回府。

  北府的灵堂,算是建得十分划算的堂屋——利用得很勤,几乎全年无休。

  昨日入暮,京兆尹来了人。

  一前一后两个小吏,慌慌张张地抬着个竹竿,竹竿上躺着个人,蒙着张粗麻的白布,白布被血染得红灿灿的,粘稠腥臭的血液滴滴答答地一路淌。

  “二郎君!二郎君死了!”黄栀嚎叫着,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地跑入侧水畔。

  山月正临窗研磨勾勒,薛枭在隔栅另一侧半仰躺在竹躺椅上,半翘二郎腿,手里拿了卷《画经百图论》,一摇一晃间独见悠闲。

  黄栀的惊声,如平地炸雷!

  山月手一抖,《山月图》的石头凭空多了一条缝,变成了遭受晴天霹雳的裂石。

  黄栀声音刚落,落风快步入内,形容稳沉,头朝下一啄:“大人、夫人,接京兆尹消息,薛晨刚刚过身。”

  薛枭缓身坐起,神色丝毫未变,单手执书卷轻点边桌案缘,眼眸缓缓抬起:“你慢了一步——自我私房取十两银子,奖给栀管事。”

  落风天都塌了:?什么消息能比京兆尹一手来得更快?

  邪恶栀管事瞬时嘴巴扭成蠕动的毛毛虫,挑了挑眉毛:是大姨!是街口长舌头的大姨!

  “薛晨死了?”山月拧眉抬眸,不解问道:“因何而死?”

  落风抢先一步开口:“薛晨在‘打行’不知为何惹恼了常家公子,常家公子三下重拳,全部砸在了薛晨脑门上,京兆尹提前接到报案赶赴现场时,薛晨已经七窍流血,没救了。”

  常豫苏?打死了薛晨?

  山月惊愕。

  狗咬狗?

  怎么会?

  薛晨向来擅长示弱示好,一直对着常家的脾气,常豫苏与薛晨素来交好,怎会突然痛下杀手!?

  薛枭短暂愕然之后,突然想起那日廊下小姨子意有所指的询问。

  薛枭看向落风:“京兆尹囚了常豫苏?”

  “‘打行’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多眼杂,京兆尹的面子活向来做得完备,当场就将他带走了。”

  “常家呢?常家可曾前往京兆尹探听?”

  “尚未。”

  “现场可有嫌疑的闲杂人等?”

  “您是指...常豫苏的帮凶?”落风匪夷所思回答:“他老人家要打要杀,几时假借过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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