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138)

  逝去的年华在这如同照妖镜下的烛光下无处遁形,每个人的眼神,都好像在告诉她“你怎么这么老了?”“你好老!”“你好丑!”。

  人都会老的。

  她知道。

  但鹤郎不会。

  鹤郎永远停留在了他璀璨的、漂亮的、光鲜的二十七岁。

  留下她一个人,努力寻找,这尘世间他散落的影子。

  第170章

  靖安大长公主缓缓阖眸,眼睛闭上,才能在一片漆黑中看到记忆中鹤郎的那张脸:她好想念他啊,想得入了骨髓,想得乱了神智,想得情意迷惘。

  有些人,就是一生的劫难。

  相遇只有短短三年,却能恋恋不忘一辈子。

  鹤郎啊..鹤郎。

  所有人都夸那薛枭年少轻狂、精彩绝艳,却早已忘记三十年前,大魏朝也曾出现过一位年仅二十的状元郎,鲜衣怒马,紫衣红花,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挑眉凝笑间万千风流,吹开了江南烟雨蒙尘与岸边垂柳。

  薛枭...呵,薛枭算个屁,薛枭背靠百年望族,读书考学自有宗族帮忙打理!而鹤郎家道中落,虽出身江南士族,家族却早已是强弩之末,甚至凑不齐他入京赶考的车马花销,他只能靠卖画攒盘缠...

  鹤郎考中状元,诸人皆称“今朝状元貌赛潘安,绝佳绝美”,她便缠着哥哥身侧的许大监上殿看热闹。

  许大监将她扮作小内侍,领在身后,她缩在许大监身后,听哥哥坐在龙椅上问题。

  哥哥问:“家中几人?”

  他答:“家中三人,老母老妪与他。”

  哥哥问:“家中一年收益几何?”

  他答:“粮稻入口饱腹为百银,衣衫完整保暖为千金,心宽体健无忧为无价。”

  哥哥问:“进京易否?”

  他答:“并不很易。但万幸有诗书为阶,学问作路,万千辛苦,一步一步,命运贺祝。”

  什么人会把辛苦当作命运的祝福?

  她从许大监身后探出头来,恰逢他亦拱手抬眸,目光相撞,亦是命运的贺祝。

  他叩拜皇恩结束,状元郎的赤红羽翎不知何时被吹落在乾元殿混杂金泥的砖上,她捡起长长的赤红羽翎追了出去:“...傅状元!傅状元!你...你的羽毛!你的羽毛!你的羽毛掉了!”

  他闻言转身,见是她,嘴角微微展开,语声温和,略略调笑:“学生双足双臂,自然是生而为人。这羽毛是从孔雀郎君身上借来的,可见并非学生天生天长的。”

  她的一张脸唰地从头红到尾。

  他却似恶作剧得逞,笑颜愈发深,一边笑着一边后退半步,恭谨躬身,双手合围向她行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大礼:“学生玩笑...公主勿怪。”

  还未待她生气,他笑意一收,神色凝重严肃起来:“不过,谢过公主吉言。学生今朝得中状元,必定将如金翎添翼,为忠臣、为良臣、为贤臣,为君上解忧,为万民解难,一路扶摇直上、得观青云。”

  她一怔。

  还未等她问出“你如何知道我是公主?”,新科状元郎便早已不见了踪迹。

  状元郎与公主的故事如戏折一般开了头,美好热闹...戏折却未告诉她,美好结尾之后是数不尽的困难——大魏马夫皇帝太宗开辟新朝时便明确“尚主者不得任要职”,鹤郎与她成亲之后,便被发配至鸿胪寺任闲职,若无使者觐见或外巡使国,他这个鸿胪寺少卿便是个摆设,旁人说起他最大的成就便是“尚了圣人同胞公主”和“状元郎”。

  他的一腔热血、满腹才智,被快速消磨。

  人,亦越发的消瘦。

  他不想怪她,亦不想责怪他们之间的情意,便只能无休止地反省自己、责备自己、怨恨自己,人反复思索便会扭曲,扭曲的人便会渐渐不像他从前的样子...

  鞑靼来犯,苏家御敌,死伤过千,他在家中急得团团转:“...苏家不过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军书看过几本?三十六计背得完吗?若是换成自小在沙盘上排兵布阵的江南士族,怎会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我们必定有更好的法子去应对!”

  朝中出现贪吏,墨银过两万,他冷笑:“太宗皇帝出身不显,便怕人夺他江山,立下一条一条铁律严规,护佑他辛苦打下的天下——若非他对江南士族赶尽杀绝,朝堂又怎会轮到这些平民坐庄?科举艰辛,贫民考中后犹如久贫乍富,必定在位上大捞特捞,才算对得起这些年付出的艰辛!”

  若有同科晋升,他更焦躁:“又一个草根上了台,家中恐无二两书,族谱恐无四页纸...丝毫不见底蕴,却步步攀高,根基难扎,恐怕在空中摇摇欲坠!”

  他将一切都归咎于太宗皇帝。

  太宗皇帝打压士族,才将他从云上一下子拽回泥中。

  太宗皇帝不准驸马任职,他才在家中郁郁寡欢,满腹才学不得舒展。

  他多好呀...责怪的是太宗皇帝,而不是她。

  她没有错,虽然她带着公主的原罪,他却基于对她的爱,天然地谅解了她。

  不过三四年,鹤郎便在终日纠结与不甘中驾鹤西去,她却隐约有了些许想法:或许太宗皇帝真的错了?或许江南士族兴旺百年,本就是有着过人之处的非凡人?或许他们当政,局面会更好也说不定呢?

  她有些天然的血脉优势,而哥哥徐俱圣却是个耳根子软的仁君,她为什么不尝试着接管权力,将鹤郎心心念念、引以为傲的江南士族送上他们原该在的位置?

  最初的想法,已不算清晰。

  但在想法践行的路上,她却慢慢感受到权力的滋味。

  好美。

  好甜。

  好烫。

  她像一个棋手,操纵着每一颗棋子去向他们该去的地方,达到她想要的目的——这竟比令人眩晕的爱情,还让人着迷。

  当人有了权力,爱情不过只是一个点缀。

  鹤郎已经回不来了,她可以通过权力拥有万千个“鹤郎”,她甚至可以通过权力将她与鹤郎的故事编撰成为一册流芳千古的戏折——当然,故事的最后,只能停留在美丽的贵族小姐与贫穷的状元郎拜为夫妻,从此幸福美满地度过余生。

  鹤郎死了,没关系的。

  她闭上眼,鹤郎在黑暗之中陪伴着她。

  而她睁开眼,“鹤郎”就在她的身边:比如她的第二任丈夫,周行允,他的眉眼与鹤郎一模一样,在戏台上扮作状元唱着戏时,活脱脱的就是鹤郎的样子,说着和鹤郎一模一样的话,看着她,就像鹤郎那般...看着她!

  第171章

  戏子?

  戏子!

  呵,戏子那有怎么样!

  她有权力!

  她可以给他造一个假户籍,再寻一个成绩优良的书生顶着他的名号去考试,考中进士后她给他疏通关系,造一个官身——城隍不过是愚蠢的世人,为心安而造出的神灵!

  她凭什么不能为了宽慰己身,而造一个贴合她所有要求的丈夫!?

  周行允成了她的丈夫。

  而他只有一个妹妹。

  孤苦伶仃的兄妹便一起得了道,升了天。

  她有了周行允。

  但好像还不够。

  这世上,似乎还有很多人和鹤郎相似。

  这个戏子的嘴巴,和鹤郎一样,那么“赐浴白玉池”。

  那个戏子的耳朵,和鹤郎一样,那么“赐浴白玉池”。

  扮上妆,谁都可以是“鹤郎”。

  而她还是原来的菁菁。

  在那个人出现之前,周行允一直是与鹤郎最为相似的人。

  那个人凭空出现,更像她记忆中的鹤郎。

  不仅形似,而且神似。

  忧国忧民忧众生。

  跪在她面前时,面容倔强却双眼通红,叫她一瞬间竟失了神——他无需扮上妆容,便像极了鹤郎。

  她想让他当“鹤郎”,替代掉周行允的位子。

  但他不应允,只说:“我读书数十载,惟有一愿,入朝为臣工,为君忠,为万民仁,为父母孝,为亲眷义。但如尚主,万般皆成空,愿公主体恤书生拳拳之心。”

  她瞬时涌上一股生涩的闲愁,又好似拥堵在关窍之间的淤积,在顷刻之间全部疏通,更似横亘在她与鹤郎之间的绳结,在须臾之间尽数解开。

  有种复而重生的感觉。

  这个人,读书数十载却连秀才都未考中,她便为他请名师授课,一点一点重新教;

  这个人,从未踏出过江南之地,从未领会过世间繁华,她便带他见山见水,带他参悟天地;

  这个人,高中进士后,她默认他娶妻生子,并许他一边过着安稳顺畅的人生,一边在私密处做她的鹤郎。

  好像透过那个人,她看到鹤郎本该有的人生——没有她的人生。

  夜色越来越暗,澄黄的火光透过六角宫灯摇曳在嘻嘻闹闹的阁内。

  傅明姜同身侧的侍女说着细碎的小话,无非是借由笑周夫人来嗤笑自己继父周行允的出身,话题围绕着“唱戏”“练功”“娈-童”“暖-榻”这些个话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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