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109)

  刚刚他也在黑黢黢里,回到“家”,这黑黢黢的东厢房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无声的海绵,吸附着他茫然地跌入混沌,混沌之中,他却突然听到了山月的脚步声。

  轻盈的、均匀的脚步声。

  他不自觉地抬头向外看。

  她是不是要敲敲门,问问他在做什么?

  她没敲。

  他快要蜷进黑黢黢里了。

  她脚步在向外移,好似要离开。

  他双手一把撑在海绵的外侧,将自己从黑黢黢的情绪迅速抽离。

  他推开门缝,低头垂眸,慌不择路地撞进了山月安静沉默的眸中。

  檐角低垂的宫灯折射出的光砾,好似也尽数藏进了这双眼眸里。

  “是。”

  薛枭果断点头,微抬起下颌,神色和语调一样平静:“‘青凤’派人下的药,多半是怕他暴毙反倒引起圣人疑虑,便下了与祖父一样的药,便可推说给‘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孙’的...传承。”

  《三字经》这样用,气死多少个开蒙私塾。

  山月抿抿唇,又问:“圣人呢?圣人处,可曾说清楚?”

  圣人并不赞同迅速解决薛长丰。

  上位者遇事都想等等。

  等什么?等一个让自己马后炮的时机。

  薛枭却并没给圣人后悔的机会。

  “若圣人未说通,我如今便站不到此处。”薛枭开口风轻云淡。

  山月“噢”了一声。

  既如此,便无需再问了。

  山月预备告辞。

  薛枭却从后唤住她:“你为何不劝我从长计议、缓缓图之——从你自松江府步步为营铲除程家、扳倒柳合舟来看,你并非是贪图冒进之人。”

  连落风都劝他,不必急于一时要薛长丰还债。

  山月却并未开口评价。

  “物物而不物于物。”

  若你不怕失去,便不会受到控制,反而能够轻松驾驭。

  山月重而转身,眸色清冷,抬眸看向薛枭:“道家四字,兵、道、伐、谋。吾本无相,亦有万相,见恶更恶,恶则转善。”

  人脱去皮囊不过二百零六骨,穿上衣服却有一万八千相——你欺负我,我就让你知道后果,你辜负我,我就让你知道后悔。

  此为道家之真。

  “我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只因我无力可借、无枝可倚、无势可用。”

  “你却不同。”

  “薛长丰如阴沟烂鼠,一脚踩之,方得痛快。若留他苟且,惟余自身忍气吞声、不堪其扰。”

  山月目光不躲不避,直直看向薛枭,轻声道:“我若有朝一日,如你一般,有势、有靠、有力,又何尝不愿一力降十会?”

  月下,灯笼如萤火光晕,罩在山月头顶再如牛乳薄纱般倾泻而下,少女纤长美丽的脖颈就赤裸裸地显现在这光里,蜿蜒流动的皮下青色的血管跳动着、搏动着、拨动着...

  她不想依靠他,她只想成为他——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进脑海。

  薛枭喉头莫名抖了一抖,顿感,口干舌燥。

  第136章

  随后两三日,薛枭虽入衙办事,但并未忙到往日那般夜不归宿,在东厢房的时间变多,他便渐渐发觉山月不似先前嗜睡,招来落风问:“前几日,杏林堂可来看过夫人?”

  落风疑惑,挠头:不是,老大,你在天宝观通宵熬夜、喊打喊杀的时候,是狗跟在你身边的呀!?

  我是躲在家里睡大觉了还是会分身呀?——我知道得跟你一样多!!?你问我个什么劲儿!

  薛枭问完才发现问得极其不合理,默了默,挥挥手:“玩儿去吧。”

  落风:好嘞!

  在山月至祝氏灵堂换香烛之时,薛枭适时出现,结伴同行。

  薛枭随口问道:“杏林堂的医女来为夫人请平安脉了?”

  山月颔首:“来过,府中好生招待了,还请用了一盏茶才送走。”

  薛枭默了默,停顿片刻后才继而问道:“若开了方子,你可以交给苏妈妈,请她帮忙熬煎,她老人家别的事不一定行,给人调养生息是把好手——我刚从清越观回来那一两年,被她老人家养得如一只发了胀的包子。”

  很难想象一坨包子飞檐走壁的情形。

  山月笑起来,一笑,眉眼便舒展开:“没开方子。”

  那就好,说明无恙。

  薛枭放下心来,山月即刻感知到他松了一口大气。

  薛枭的关心浮在水面上,明晃晃,游荡荡。

  是怕她出师未捷先生病吧?

  出于对盟友关心的感激,山月回应得更详细真诚了些:“前两日有些嗜睡,是因笃定在此地暂时安全,不至于半夜遇袭、或被人拖拽到街上,脑子里的弦儿松懈下来,身上的骨头自然也懒散了几分。这几日,渐渐缓过气来,夜里也睡得安稳,自然不能再荒废度日。”

  此地,安全...入睡、安稳...

  她认为在他身边,是安全的,所以才能安稳入睡。

  薛枭侧过眸,文武袖中的手张开又拳紧。

  山月又想起另一桩事:“说起杏林堂,那位女医举止投足很是规行矩步,看上去不像是民间的人。”

  “是内司的女官,放出来‘修行’的。”

  薛枭连带着杏林堂的来历,简单说起京师城中另几处特别的存在。

  大魏朝,与诸前朝部分体制有所不同,托挑夫皇帝魏太祖的福——他吃过半辈子苦,知道最要平头老百姓性命的是哪几样,便狠下心,下了好些突破惯例的谕令:设下济民堂,专项调拨银两,由太常寺筹建辖管,专为平民看病那药,区别与个人的药堂、诊室,多了一层官府背书的保障,每户每年有三两银子的药钱花销,别的不敢担保,至少暂时能救命;

  设下惠民学堂,由国子监辖管,四岁以上、十岁以下的童子皆可入读,博古通今不敢说,但保你认识大字,不当睁眼瞎,若其中有特别优异者,可获保直入国子监,从此站在与豪门世家同一条白线后;

  济民堂外又设杏林堂,专司女患,由六司中的药医司辖管,宫中的女侍医为宫里主子看病前,需先在杏林堂内习艺三年,尤其优异者方可入宫上岗,这既是习艺又是练手——医者讲天赋,更讲沉淀,看得多了自然底气就足,还有哪里是比民间病人更多的?此举既解决了民间女患瞧病难的问题,又为宫廷女眷积攒了一大批优秀的女医,可谓双赢。

  ......

  “听上去,太祖皇帝是真正为老百姓考虑。”山月低声道。

  薛枭一边收敛步伐向前走,一边颔首:“桩桩件件,都是好事。但大魏百年间,却渐渐变了味。”

  薛枭眉目未动,语调平缓,却一听便知其思索其中沉疴已久:“比如济民堂,那真金白银的三两银子最后有多少真正贴补了老百姓的药钱?又有多少经层层盘剥落入了官吏的口袋?”

  “比如惠民学堂,童子入读归入读,入却不读,只将名字写在册子上,以获取学堂在午间提供的那顿肉饭,其余时间被父母扣在家中当帮工——哪有放着免费劳力不用,一家子供养他懒懒散散读书的道理?”

  “再比如女医的杏林堂,与济民堂大有不同,它最致命的一个问题是,贫家女身子不舒坦了,敢说吗?”

  “说了便会引起无尽质疑——是不是想偷懒?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有钱没地儿用?是不是在装病搏同情?女人嘛,都这样,忍忍不就过去了,何必去费那个钱?——故而这杏林堂的用处,也仅仅局限于有钱有闲的官吏、富商之家使用。甚至六司为维护诰命夫人的人情,特意让杏林堂每三月上门请脉,此番举动,更叫普通女患不敢踏进那扇门了。”

  前头两个,山月能猜到谕令走形的大概方向。

  最后那个,山月却很诧异,惊异于薛枭竟将世道间女子的不易看得如此通透?

  他说的每一句猜测,都绝非空穴来风。

  山月诧异的眼神落在薛枭身上。

  薛枭敛眸笑了笑,眉目疏朗,眸色深沉:“世间女子之大不易,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只是作为受益者的男人,看到了也不会说,说出口了,他又怎能堂而皇之地享受盘剥女人带来的舒适呢?”

  再次确认盟友是个人。

  山月欣慰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

  闲扯的话,又回到刚才的命题。

  大魏太祖初衷都是好的,但落地无一例外地走了形。

  “夫人,您说为何?“薛枭问。

  山月一时半会想不出答案,陷入沉思,险些错过抄手回廊的路口。

  薛枭提醒:“夫人,直行才是回家。”

  山月“噢”一声。

  薛枭将安静留给山月尽情思索。

  入正院,薛枭与山月停在东西厢房之间的抱厦。

  “是人。”

  薛枭探身帮山月卷起挡风的垂帘,方便她入内,语气始终平缓,声音亦一如既往的低沉,像古琴音最低的那根粗弦:“是人心不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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