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101)

  这二十年,他是过得真的舒服啊。

  继妻温柔小意,待他如神明,凡事无不以他为先,便是亲子薛晨也要退一射之地!

  自先太子薨逝后,他在朝堂中的话,无人倾听,他也犹如一片可有可无的浮萍;

  但在家里,在正院,在堂屋,他就是神,他的话、他的意愿就是继妻的最高指示。

  原因无他,只因为妻子爱他!

  这份尊重,这份爱重,在别处是寻不到的!

  难道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薛长丰陷入了痛苦的纠结,满脸是泪:“...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若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这必是一对苦命的、多舛的鸳鸯。

  山月仰了仰头:祝氏,是真的聪明。就算被揭穿,也能迅速自救。

  一手春秋笔法玩得非常溜。

  祝氏拿准了一点——只要没有证据证明是她杀了小龛,她在薛长丰处,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至于其他的官司,民不提官不揪,囫囵着不就过去了吗?

  “我娘呢?”

  一腔低沉的声响,打破了这荒诞的“爱情”。

  一袭黑衣的薛枭背立其后,右手紧握刀鞘,眉宇之间暗藏冷冽的风霜:“何五妈说,我娘是她杀的,是她千里迢迢到京师为祝氏清除障碍——这笔账,怎么算?”

  祝氏一僵。

  何五妈如梦初醒,在地上哐哐磕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原是我信口雌黄!我以为夫人要杀我!我恨!我便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在构陷夫人!我在污蔑夫人!”

  薛枭抬眼,目光凛冽注视薛长丰:“你信吗?”

  薛长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隔了许久才道:“她们一介女流如何从镇江府潜伏到京师来杀苏氏...”

  祝氏斜倚在薛长丰怀中,眉目微垂,嘴角牵起若隐若无一抹笑。

  薛枭发颤绷紧的筋骨皮肉藏在黑衣劲装之中。

  “酒——”

  半晌过后,薛枭缓缓抬起头来:“你们用酒杀了我母亲,就是这个藏毒的酒壶——”

  祝氏在薛长丰怀中微微抬起下颌:“口说无凭,仅靠猜测,却不能定案!”

  人证翻供,物证不足,官爷昏庸,确实无法定案。

  薛枭却并不理会,沉声继续开口:“苏家是闽南客家人,虽为陋习,但产子后按风俗,产妇将饮一杯娘酒——那杯酒,就是用这个酒壶装的吧?——那个奉酒的产婆,就是这位何妈妈吧?至于一介女流如何来京,那就要问祝夫人了——“

  薛枭顿了顿:“听说江南官场有个组织,名唤‘青凤’?”

  无法定案的指控,没什么好回应的。

  更何况,判案的官爷,并不在意这个案子。

  祝氏下颌微翘,不动声色地看着薛枭。

  目光挑衅又无所畏惧。

  所以呢?

  就算猜中了真相,又怎么样呢?

  把“青凤”扯出来又怎么样?

  只要她解释得清小龛的死法,其他的,又能奈她何?薛长丰就算听了、想了、半信半疑了,依照他的个性,又如何会有刮骨疗伤、自断其臂的勇气?

  他只会和稀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知道!

  祝氏眉眼得意,恰似进入驿站时,手眼通天那般模样。

  薛枭再次问薛长丰:“薛大人,家眷作恶,你究竟,管,还是不管?”

  薛长丰思绪略有一滞:他记忆中,苏氏产子后,大出血被大舅哥从太医院强掳来的院正施针止住,众人欢欣雀跃,确有一产婆按照客家人习俗奉上了一杯娘酒。

  他记性不好,那产婆的样貌早已忘记,只记得那产婆一直佝着头,看不清相貌,但身形有些矮肥,端酒壶的手指头很短,像几个短肥的杵棒。

  等等。

  矮肥...

  手指很短...

  薛长丰将目光放到何五妈身上。

  何五妈此时也佝着头,烂肉一般在地上摊开,短短的胖胖的手指没有任何血色地、局促不安地放在腿上。

  “什,什么组织?什么‘青凤’!?”

  薛长丰不愿直面心中的怀疑:“你是不是办案办得脑子坏掉了!朝堂结党营私,最受帝王忌讳!江南官场本就庞大,他们脖子上是长了几个脑袋,敢撺掇着干这些事!?——你娘的死,你不要太疯魔了!”

  人死不能复生,惟有珍惜眼前人!

  薛长丰还缀着祝氏精心调制的茉莉干花香囊。

  若是祝氏被拿走,他那段知恩图报、伉俪情深的佳话,岂不成了笑话!?

  “你娘死了!你舅舅一家是先帝下的旨意抄家流放!莫不是你还要把先帝的坟刨出来泄愤不成!”薛长丰将祝氏护在怀中,苦口婆心:“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又何必紧追不放呢?祝氏有错,自有我来追溯,是家里修个家庙也好,禁足也罢,总不再叫她出来污你——“

  “咻——“一声巨响破空而出!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薛枭猛地足尖点地,双手持刀,暴起空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天中鹤、山中虎、地中狮侧身翻过四方案桌的障碍,挟带破开虚空的哨声,一刀竖劈在祝氏的头顶!

  时空仿佛静止了。

  祝氏的神态与容貌,静默于沉止的时空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血痕,自祝氏头顶蜿蜒裂开,至下颌停止!

  祝氏双目鼓瞪,停滞片刻后,轰然倒地,地上缓缓渗出一大滩嫣红的血迹。

  薛枭依朱柱借力翻身,刀背朝上,刀刃劈下,又直冲薛长丰而去!

  刀刃的寒厉在一瞬间猛地收回!

  不知何时,一直安静伫立于阴影处的山月快步奔来,张开双臂挡在薛长丰身前,紧抿唇,目光灼灼地看向薛枭。

  薛枭陡然收力,双腿在地面一个反冲,刀柄撞到胸腔,急怒之下,一口鲜血喷到地上:“你不要命了!——”

  由内力化成的刀风在山月脸上划破一道血痕!

  “你的脸!”薛枭怒喝一声,顾不得喷出的那口血,目光只有山月左脸缓缓渗出血迹的伤口。

  “我们需要有人为祝彩襟的死买单。”

  山月不甚在意地摇摇头,将脸上的血迹甩出:“薛长丰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很胖的一章

  第128章

  京师城发生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当朝三公之一、太子太保薛长丰暴起杀妻,被当场捉拿在庆寿行宫前的驿站厢房。

  现场血腥残暴,其妻祝氏以面抢地,额上、后脑、后背均中数刀,倒在血泊之中。

  驿站小厮推门而入,被吓得惊叫四窜。

  恰逢圣人出宫至庆寿行宫赏春,一众锦卫察觉到不对,登楼破室,将手握凶器的薛长丰当场捉拿,随即被投放入狱。

  东南十二胡同,天香楼一楼厅房人声鼎沸,来回宾客络绎不绝,厨子善做西域菜,门口拴着的三只黑角活羊,就是当日的食材展示,东西两侧搭起的铁架和呛鼻的炭火就是露天的灶台。

  天香楼烤羊肉在京师是一绝,又因地处十二胡同十字路口,恰好在京兆尹、御史台、刑部之间,又有“惹事羊肉”之称,这几部的官吏下值之后爱去吃两扇羊排、喝两壶热酒。

  这几日入了夜,来吃羊肉的小吏,空前的多。

  皆为一脸班相,一身倦容。

  “...别提了,这事儿论根儿就是个凶杀案,管他是杀妻也好、杀鸡也罢,就是动刀见血的事儿,竟不知送我御史台作甚!?照我说啊,就该送去京兆尹啊!”

  大堂西二桌,御史台巡按熊老五上值熬久了,吃东西没味,拿烤羊肉蘸韭菜花吃,羊肉塞牙,便半眯眼睛用留了长指甲的小拇指剔牙。

  虽已入夜,但京师的黑夜与白日一样热闹。

  大堂七八张桌子坐满,都支着耳朵听熊老五说话——知道文官疯,谁他娘的知道文官这么疯!?疯到亲手砍婆娘!?

  “非也非也。”对门的西四桌统一穿着裹身银盔劲装,主位之人放下筷子道:“依大魏律,三品及以上官员触罪,皆送入御史台主审,其旁协从调查,此为按律行事。只是,你们御史台治书待御史大夫薛大人与嫌犯薛太保为父子关系,按律当回避,以示公正。”

  京兆尹司法政处爱穿银盔劲装出来吃饭:吃完,可以不付账。

  熊老五一边剔牙,一边斜眼看京兆尹同仁:“怎么没回避!?此案圣人令左都御史秦大人亲审,薛大人回避——呵呵,我们跟京兆尹不同,从不穿官服出来吃饭,我们规矩得很!”

  西四桌京兆尹:?

  “我们只是加完班太累,懒怠换便服!”其一京兆尹小吏吹胡子瞪眼。

  其二京兆尹赶忙帮忙抚背顺气:比起跟这群告黑状的打嘴仗,还是打听八卦比较重要。

  这案子可谓是这个春夏,京师最瞩目的案子了!

  “御史台由圣人直接垂管,自然规行矩步!给朝廷办事的谁敢得罪御史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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