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89)

  邵项元摁灭纱灯,笑道:“好,到时我仔细看筠筠。睡罢。”

  墨蓝天光下,项元的背影宽阔,光要甲上的麒麟团纹闪着浅银色的光泽。筠之目送他离开,终于伸出脑袋叫住他,怯然道:“夫君……夫君还没亲亲我呢。”

  项元心里一暖,回身走来,要摘下翻缘盔吻她,可恨自己满身铠甲,拥也不是,抱也不是,便单膝跪在榻前,垂首听命。

  筠之咯咯笑了,坐起身来,双手兜住他颈项,认认真真一吻。她发髻半散,光洁如墨的长发跌进领口里,有清甜醉人的馨香。

  邵项元泊靠在她小小的臂弯里,当时庭院无灯无月,一片黑暗中,他听见盔甲下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也听见窗外嚅嚅的虫鸣。

  思绪飞向遥远的关山之外,善无草原上骏马在奔驰,桑干河畔的银色积雪融化了,还有纳木错的湖,雁门关的风。筠之站在及肩的牧草里,醉醉星河从她耳后飞逝,他看见的只是背影。

  很快了。等孩子出世、回到雁门,日日都是这样的好日。

  筠之替他戴上翻缘盔,仰头笑道:“夫君去罢,我在朱雀门上等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次讲武虽然仓促,兵部侍郎岑长倩却统筹得十分精密。

  明德门外,武场的中间和四角都设了五彩牙旗及旗鼓甲仗,明白区分左右两厢。每厢三军,每军又树旗帜作为军门,置鼓十二面,钲一台,大军号四架。大将披甲骑马在最前,身后步兵执长尾翎毛旌旗,旗后执戈、矛、刀、楯、槊、弓者依次齐整排列,偃旗而跪,举旗则起,击鼓则进,鸣金则止。

  距天明还有五刻,天色仍一片漆黑,日星隐曜。隆隆的鼓声从武场升起。

  宫门及城门依次开启了,在内官的搀扶下,年近六十的裴炎整装上马。马儿在空荡的朱雀大道上奔跑,他巍巍地举高笏板,威严的声音启奏道:“戒——严——戒——严——”

  黎明的霜气触手生寒,一路炬火森森燃起,文武百官着纱帽、配象笏,紫、绯、绿、青的朝服从朱雀门前鱼贯而出,官袍擦地之声簌簌不绝。

  陛下戴垂珠通天冠、着皇袍,巍然乘于革辂车上,车驾上垂着长长的黄麾仪仗,执旗宫人庄严不语。太子李显及兵部侍郎岑长倩引马跟侍,走在最前端。

  然而兵部侍郎身后还跟着一位皇子,纁裳玉面,着青珠九旒的衮冕。

  协礼朝项元道:“那是豫王么?上次看见还孩子似的。”

  项元抬头看了看,轻声笑道:“什么话,你我和他同年。”

  协礼笑道:“他显小,尤其站在太子身边,更觉得了。”又道:“陛下难得同时带上两个儿子,真是天伦之乐、臣民表率。然而站在这里的兵卒,能有几个父母家人悉数健在?真有些讽刺。你说为什么带两个?”

  项元低声笑道:“培养感情。”

  协礼与他相视一笑道:“兄弟感情么?”

  项元道:“先帝也怕自己身后儿子手足相残,所以给足了魏王体面,反倒让废太子忌惮,兄弟反目,逼宫造反。其实先帝自己年轻时,也深陷兄弟之争。”

  协礼笑道:“常说你谨慎,怎么这时候倒不顾忌了?”

  项元笑道:“谈史而已,有何不妥?今日你我不是主角,谁会注意。”他们并非世家出生,年纪又轻,这场合只是不出错的陪衬。

  这时敬业从后面挤过来,待会儿这一厢军士便由他指挥。敬业特意换上他祖父李勣的盔甲、长刀,一路的士兵都拱手恭喜,敬业满面春风道:“多谢,多谢。”路过元、礼身边时,理一理披风,很得意地道:“承让。”

  皇帝车驾已停,薛谦在驾前长揖,引皇帝下车入帷。

  赵内官朝着日出的方向,一甩拂子,仰天喊道:“拜——”声腔尖昂,贯彻清晨的云霄。

  六军兵士齐齐跪地,下拜两次,明光、光要、乌锤、细鳞等各色盔甲整齐划一,浑浊的擦声回荡在黎明前的原野上,远远望去,阳光下,大唐士卒如一片攒天动地的银山,光芒闪烁。

  讲武持续到巳时,按例,应由天子擂鼓,指挥各军离场。然而陛下久病疲乏,起先的入阵鼓又由太子所擂,兵部侍郎岑长倩便再次将鼓棒奉与太子。

  陛下摆手道:“不,此阵由豫王敲擂。”朝李显道:“显儿,你如今是国之储君,将来大唐十道六府的重担都在你肩上,你四弟就是替你分担的臂膀。一定要兄友弟恭,共造盛世,明白吗?”朝李旦道:“好了,旦儿,去敲鼓罢。”

  李旦接过鼓棒,十分为难,行礼道:“父亲,儿子无能。”

  李显道:“父亲,还是我替四弟罢。”

  陛下皱眉道:“方才我的话,你们没听进去么?”

  李旦连忙从岑长倩手中接过鼓棒,李显躬身,连道不敢,心里却颇为不满。

  这鼓最终还是由李旦所擂,陛下勉强满意,望一望太子,将兵部侍郎岑长倩召来身前,对众道:“岑卿治军无方,军容不整,军礼非严,是为渎职,贬为郎中。”

  李显想道:“方才岑长倩奉鼓棒,不给四弟,反给了自己,所以父亲生这样大的气,要把他贬官。”因此更加懊丧,不明白父亲何以在众人面前这样偏袒四弟,便闷闷地不言语。

  陛下见太子一声不发,叹了口气,朝岑长倩不耐烦道:“你退罢!”

  讲武结束,陛下恩许兵士自行歇息,由各将领奉圣驾至朱雀门,预备凯旋受封的仪式。

  朱雀大道上,一路都是看热闹的百姓,年迈的阿婆阿叔们又哭又笑,有为云州大捷欢喜的,有为儿孙回家落泪的,人群中更有卖花的、卖饼的、卖饮子的,满城回响着爆竹声,震耳欲聋,观者如堵。

  陈实等人走在马前,元、礼骑在马上,冬日的阳光暖烘烘地洒下来,协礼抬头望一望太阳,笑道:“今儿是好日子。”

  陈实笑道:“嗳,是好日子,就是岑长倩倒霉。十几万人的集阅,他安排得这样妥当。陛下反而叫他后退一级。”

  邵项元笑道:“他是倒霉,但不是因为陛下,是因为太子。”

  陈实好奇道:“都尉,这怎么说?”

  邵项元道:“英国公李勣你知道的,但先帝临终前,无缘无故把他外放出京,贬作叠州都督。”

  陈实抚掌道:“末将明白了!做到这样的大官,岂有一帆风顺的?总得做一做倒霉蛋,苦尽甘来的意思。”

  元、礼都笑了,协礼道:“先帝驾崩,陛下即位,当月就迁英国公回京,寻加开府仪同三司,令同中书门下,参掌机密。英国公因此感恩戴德。”

  陈实不解道:“秦将军所说,末将明白了,但这和岑长倩有甚关系?”

  协礼笑道:“没事,没事,你只当听个故事罢。”

  朱雀门那边,筠之已经登上城楼,暖阁里叽叽喳喳地坐满了女眷,个个丰容靓饰、衣妆楚楚,各色衫裙面花流光溢彩,都等着一睹青年将军的风采。

  随着时辰推进,议论嬉笑之声更加如沸,年长的司宫申劝道:“各位娘娘、夫人,今日大喜,愈发不能失了礼数,啊——”

  皇后坐于紫晶珠帘后,手执纨扇,含笑望着众女眷。她自己也打年轻时候过来,自然明白,坐在高楼上饮茶听曲、点评俊美男子是人生一大乐事。便笑道:“由她们闹罢。正是青春风华的年纪,这样的时候,一辈子也难得几次。”

  正说着,有东宫来人禀告道:“娘娘,今日太子妃身体不适,不能观礼,向娘娘致意。”

  皇后转过头来,含笑道:“我知道了。你回说,我和公主都牵挂她,叫她好好将养。”

  太平一撇头,朝令仪小声道:“我才不牵挂她!”

  令仪连连点头道:“可不嘛,一年见得上几回?总是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请不动的。”

  筠之好奇道:“太子妃是不是身体积弱?太医署怎么也不调理。”

  令仪摇头道:“她好得很。我说不上来,将来筠筠见了她就知道了。”

  太平以扇掩面,身子朝令仪靠去,嬉笑道:“也许啊,就是见了我们才不舒服呢!”令仪也哧哧笑了。

  婉儿蹙眉道:“其实太子妃并没得罪过我们什么,公主怎么总和她过不去?”

  太平把小嘴一撇,朝着阳光道:“婉儿对她好,那么和她玩去罢!可别来求我。”

  婉儿又气又笑,反问道:“公主今年贵庚?”

  令仪站起身子,见筠之趴在栏杆边,两手卷于额前,眯着眼不知在找什么,悄悄走过去,以纨扇敲一敲她的脑袋,笑道:“好歹拿把扇子遮光罢!探头探脑的,不像明媒正娶的娘子,倒像物色去哪儿偷情的贼王。”

  筠之瞪她一眼,忿忿道:“你看得清,那你来找。”

  令仪狂笑:“筠筠还没找着邵项元?说你少读两本书,这双眼是瞎了。”探身向下望了一望,牵起筠之的手,朝城门指道:“嗳,在那儿呢,左手边第三个穿紫盔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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