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之没有回答,但承嗣也不需要她回答,一句一句,像对着一座坟冢,絮絮地控诉着、忏悔着。
“我天不亮起来上朝、打理各处人事,你也好,薛谦也好,都是世家望族的儿女,我不如你们光明磊落,我赚脏钱,那又有什么错?她不是一直想把太平比下去么?我只想给她更好的生活,可是,可是——她怎么能和别人一样,骂我是乱臣贼子?她有姑父姑母的宠爱,有兄长替她谋划,还有发小替她遮风挡雨,可我有什么?我有耶娘兄长么?有亲友么?姑母也不过要我替她背负骂名而已!我说我与上官婉儿一黑一白,你信么?有人信么?我一个人,我只有……我只有……”
承嗣伏在台阶上,一挫一挫地嚎啕着,“她看不起我!她看不起我!”其实令仪更看不起依然深爱他的自己,他对这点心知肚明。
筠之默默地道:“你的乳母该罚,还有延基也该管一管。从没有这样教孩子的道理。”
目睹讨厌的人痛苦,她不觉得快乐,只觉得难堪。宁可武承嗣是真醉了,不计较醉话是这世道心照不宣的规矩,明日她忘记也就顺理成章。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出,莲儿推门出来,又哭又笑道:“生了,生了!是个漂亮闺女!”
承嗣忽然软化了,走到门口,复又停下,把一只手按在门框上,猛然流泪,嘴角翕动,面上的肌肉跟着颤抖。
“令令呢?令令如何了?”筠之喜得掉泪,要引袖擦拭,可袖子极重,湿答答的,被眼泪和汗浸透了,抬手有千斤困难。
“都好,都好!”莲儿喜笑颜开,吸吸鼻子道:“医师熬了药,县主在喝呢,说想见见郡君。”
筠之顿了一顿,对承嗣道:“还是你先去罢。见一见令仪。”
承嗣稍一愣神,拱手道:“多谢。”终于大步迈进去。
房间里,承嗣跪坐在床边,把脑袋揿在令仪腿上,肩膀一上一下地耸动着,在啜泣。他握住令仪的手,想把脸颊靠着她的手臂,可不知怎么又停住了。是令仪揽过他,轻轻摩挲脸颊。
莲儿欠身道:“这一夜真是多亏郡君。若不是郡君冷静,我——我——”
筠之微笑着,累得说不出话,冷静么?她自己比谁都慌张,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令仪有孩子了,令仪和孩子都平安。她松了弦,顺着门框直溜下去,坐在台阶上,呆呆凝望这浓稠的夜。
这一夜那么难熬,她以为永远没有尽头,但东方的天空泛出鱼骨白,空气渐渐变得冷而干燥,干得发脆。朝阳升起,爬到城外的山峦上,阳光温柔而平淡,穿过杨树地枝叶,轻轻闪烁光芒。
今天会是好天气。
第60章 悔棋
“弹棋玉指两参差,背局临虚斗著危。”
——王建《宫词·其九十八》
今年的冬天来得晚,十月将尽,行道边的槐叶才将将染黄,满满的满月酒是在一片温暖中办完的。陛下虽未亲至酒席,却赏下一顶金银丝杂花金冠,觉得这孩子是福兆——天子双目复明的同一日出生,可不是上上大吉么。
“刚生下来,拿给我看,我吓了一跳嗬——”令仪一面说一面比划,“小冻猫子一样,怎么那样丑?我累得要死,都精神了,立刻想将来怎么打扮她。”
德音和筠之都笑得前仰后合,德音道:“孩子刚生下都是这样!才一个月,满满就白净了,将来一定漂亮。”
筠之笑道:“拳头好看,粉雕玉砌的,像桃花玉露团。”
令仪立刻抓起满满的手,朝筠之送去,“那你吃!你吃!”
德音笑道:“其实不光妹妹,连我生过的人也担心。都说外甥像舅,你大哥皮肤黑,真是——!”三人又窸窸窣窣笑作一团。
“满满,满满。”筠之捂着平心手炉,看莲儿轻巧的双手在竹条薰笼上来回烘烤湖绸的孩子小衣裳,“‘义满天渊,礼昭地轴。’‘彝樽斯满,簠簋斯丰。’这小名太好。”
令仪笑道:“是承嗣起的。但真要‘彝樽斯满’,那还得筠筠赶紧生个儿子,早早地把她的终身大事做定,我两手一拍,什么也不愁。”
筠之哼一声道:“你就胡说罢。”
德音拍手笑道:“怎么?做亲家你还不满意?要门第要家私,我们家什么没有?”筠之忸忸怩怩地不好意思,德音看了直笑,又道:“好,好,不逗你。孩子的名字呢?可起好了?”
筠之咬着嘴唇,微笑道:“还没有,我想等项元回来一起看。”
令仪坐在妆台前,一样一样地闻德音带来的胭脂,筠之拿起一个珐琅盒,旋盖一启,馨香满室,好奇道:“这是什么?怪香的。”
令仪取笑道:“这是兰花膏,都说在屋里放上一盒,就温暖如春。但我想筠筠也用不着,邵项元下个月就回来了。”
筠之骂道:“人家生完都懒得说话,你生完倒好,嘴碎了一万倍。”
德音笑道:“妹妹虽是玩笑话,也是真话。大武军打得顺,这我是知道的,可开局不利,谁料到一入秋竟势如破竹!你谦哥日日精神得不得了,总说不出一个月,大军必然回朝。”
令仪伸出双臂,抱着自己道:“嗳——那不多亏筠之募的冬衣么?亲亲妻妻送的衣裳,最体贴呢。”
筠之脸红,剜一块膏,抹在令仪脸上道:“你多涂一些罢,老得慢,否则人家要叫你‘老不正经’!”
自岚州失守,各处防军都在薛老将军和窦都督的指挥下重整旗鼓,及时发来的冬衣也让朝廷意欲退兵的谣言不攻自破。前月,唐师在云朔边界打了场极漂亮的胜仗,将十几万突厥士兵赶回了九龙湾以北。
八月,阿史那骨笃禄故技重施,遣大设阿史那默啜率两千骑实施奇袭,绕过左云右玉,意欲走山路突入怀仁境内,一举拿下,再挥师南行、攻入应县,彻底切断云代二州的联系,使其无法互为倚靠。项元只率六百人马阻断,个个骁勇善战,行马如飞,在中途的金沙滩提前设伏拦截,日夜袭扰,凭这三分之一的兵力大败阿史那默啜,一应突厥人马悉数被俘。
到了九月,苍天眷顾,薛老将军的风寒也痊愈了,但他不许将军们应战,待突厥人在云州城门外叫嚣十数日,假意放出城中粮草不足的消息,佯作人困马乏,叫阿史那骨笃禄一众达干大意轻敌后,才点将布阵、提剑亲征,大破突厥部众于云州长城外。老将军趁胜追击,决意一举歼灭突厥残兵,最终在察汗淖附近逼得阿史那骨笃禄下马参拜逃遁,俘虏突厥兵士三万人、驼马牛羊数万头,大获全胜。
这则捷报传入长安时全城欢声雷动,也让缠绵病榻的陛下颇觉振奋,下令三清殿主持一场大法事,并亲自到场,感谢上苍庇佑。如今半月过去,茶馆酒楼中的人们仍对此津津乐道,大军还未还朝,鹤春楼的说书先生已将薛仁贵如何脱下兜鍪、突厥人如何下马排队作揖说得绘声绘色。
令仪笑道:“好了,我不笑你。满满的酒席,我得了许多东西,叫莲儿捡上好的送去项老头那儿,他好像很满意,近来有没有少啰嗦你几句?怀到这时候,最怕人烦的。”
筠之笑道:“自我回长安,外祖父一直很和气,不曾为难。婶婶每三两日就送补品来,也是得了他的应允。”
令仪道:“那就好,我瞧婶娘虽不大说话,但方佑教得那样大方懂事,可见为人很好。”又道:“那干娘呢?什么时候回京?别等下雪封了路,可不好走了。”
筠之道:“阿娘……阿娘不来了。兰娘在也是一样的。阿娘听说我有身孕也高兴,但我大哥最近染疾,阿娘不得不留在范阳照顾。族叔也来了信,说等腿疾好转,就立刻进京探望我。”
令仪忿忿道:“染疾,我看卢笢之好的很!这样大一个人还没断奶似的,处处霸占干娘,不许她对你好。”
德音道:“好了好了,说你没规矩,卢大哥可比你年长呢,怎么也议论起来?”
“郡君,”兰娘在外轻轻叩门,“观云殿来了马车,要接郡君进宫呢。”
令仪扬长脖子,对外道:“你就说筠筠不舒服,不去!”
筠之亦对外道:“兰娘别听她的,你去答应一声,说我这就出来。”
令仪嘟囔道:“上学时还没觉得婉儿这么讨厌!那么多大臣能使唤,偏偏就烦你。”
筠之笑道:“是我愿意被她烦。”
“无聊!”令仪站起身,从桌上捡了一方紫苏香墨、一架琉璃荔枝笔搁、几支碧玉杆的羊毫狼毫笔,塞给小努。“进宫饿死了,而且观云殿的位置也不好,四面都是风,哪有这里好?”又吩咐莲儿道:“你们再包一盒羊乳薯蓣香糕,还要一个鎏金手炉,套厚绒布,交给小努。”
筠之道:“又不是关进贡院里举春闱,况且我带着手炉呢,观云殿也有笔有吃食,你留着自己吃罢。”
德音笑道:“我看筠之还是带上的好,”朝令仪努了努嘴,“你瞧,又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