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总觉得邵项元不适合京城。见过他骑马就知道了,他应该永远在马背上迎着风,比任何人都自由。
筠之看看他,低下头去,璃绿的茶面迎着光荡漾,悄然失神。
项元摸了摸筠之的头发,朝裴行俭笑道:“小君怕干政,都要埋进盏里了。请大总管宽恕,我先送她回去,再听提点。”他替她披上薄斗篷,向裴行俭行礼,陪她走回叠翠楼。
一路上湿叶遍地,雨珠打在舒展的蕉叶上,枝叶零零落落颤动着,水花声声清脆。
沉默着走到门廊下,邵项元转身要走了,筠之牵住他衣袖,垂头道:“昔日石厚唆使州吁犯上,石碏为除奸臣,也曾曲意逢迎。可左公依旧赞石碏,‘纯臣’也。当日内侍在侧,只为代州安宁,项元也得隐忍。所以……项元没错。无论去不去骁卫,都没错。”
此刻是烟青雨,和六年前的崇文馆一样。邵项元俯下身,吻她面颊,笑道:“我这么好?”
筠之垂着头,她因为拥有的很少,所以对自己的一切器物都是越看越好、越看越珍惜的。成亲之后,理所应当觉得邵项元也是自己的,所以也很好很好。
邵项元道:“骁卫我不会去。窦都督多年栽培,亦师亦父,我不能负恩。当然裴大总管是好意,我会妥善回绝。”见筠之还是有些担心的样子,诨道:“况且筠筠不是才说亲家没助力,那我留在长安做什么?放心罢。”
筠之点头,有些腼腆地朝他一笑:“那我等你。”
小努在屋内等着,一见筠之进来,急忙迎上去道:“夫人有信到。”
“阿娘有信来?牍呢?在哪里?”筠之很高兴,丝毫没注意小努忧恼的神色。
小努缓缓把竹牍给她,道:“但是……是从涿郡寄来的。”
“涿郡?”筠之也凝了笑,从西京到涿郡,稍稍绕路就能经过代州,但阿娘无声无息地到了涿郡老家,丝毫没动过探望自己的念头。
筠之坐到案前拆信,读母亲的信是需要很多勇气的。
前些日子,族叔卢照邻从益州卸任,返回涿郡参与范阳卢氏的春日祭祖,阿母亦陪大哥奔赴涿郡。族叔出自涿郡正统一脉,祭祖无可厚非;自家明明只是旁支,母亲又年近五旬,大哥何必还要走这一趟?再者,陛下多次下敕,或禁婚,或劝阻,令士族不可往来营私,卢氏本该更加谨慎行事,怎可与天家旨意背道而驰?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读去。
上月,酒过三巡,卢照邻作了一首《长安古意》,铺陈西京繁华街景,也有怀才不遇、讥讽时政之意,只是后者的意思十分隐晦,在场之人都装聋作哑,佯作不知。偏偏卢笢之就要点破,说“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一句写得极好,如今李唐大权被外戚把持,只有族叔忠直敢言。
阿母忧心,此言若传入京中,要有大祸患,让筠之想想办法。
筠之能有什么办法?心下五味陈杂。自卢笢之借她婚事擢为宣德郎后,饮酒赌钱也还罢了,还常常聚众议论朝政。她觉得不妥,常叫阿娘规劝一二,可阿娘溺爱,每每高高举起、轻轻放过,全然不能拘束大哥,使他越发为所欲为。
离开西京半年,阿娘不曾来过一封书信慰问关心,如今却为大哥洋洋洒洒写了数尺帛绢。
筠之吸了吸鼻子,引袖拭泪,小努急得团团转,叹气道:“我又不懂这些。早知不让兰娘留在代州照看的,她在这儿,兴许还能出出主意。”
筠之道:“这时候能有什么主意?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小努道:“我想说来说去不过一首诗,也不必太担心罢?阿筠觉得呢?”
筠之摇头:“叔父虽然仕途不顺,但文坛的影响经久不衰,《长安古意》传进京城是早晚的事。最好,就是这诗淹没在酒馆唱辞里,没人注意。但如今新旧两派扯头花,偏大哥又多嘴,一个卢家人写诗,另一个卢家人明明白白说这诗骂皇后和武氏一族,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阿筠先别怕,未必就糟糕的。”
“我不怕。只怪我不是男人,不能科考、不能做官、不能直接写奏疏给陛下。”
小努忿忿道:“哪儿那么容易?纵使面圣求情,也不能保证卢笢之没事。是他自己不中用,怎么能怪你。”
“其实我不在乎他有没有事。但若我是男人,写封奏疏交给陛下,就算仁至义尽了,对阿母就有所交代。更不必担心明日去求谁、会不会给对方添麻烦。”
“怎么是麻烦?县主一定乐意帮忙的,如今阿筠成亲了,还有都尉。”
筠之向前一倒,下巴抵在桌子上,想起邵项元自己也有许多烦心事,哪处都是掣肘,亲家没帮助也罢了,在后面绊手绊脚算怎么回事?她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道:“你别告诉邵项元。等回家,我们和令仪商量罢。”
第15章 寡言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曹松《己亥岁感事》
到京时已近五月,长安两个月不曾落下一滴雨,马道上尘土飞扬,热气逼人。
而马车里的空气更有一种新的闷热。
那日邵项元从裴行俭处回来,筠之已经睡下,脸朝内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次日醒来她就在看书,拿着笔墨纸砚涂写,不断地改、不断地写,完全沉默寡言。他瞄过,都是些长长短短的诗篇。
这样一直到了晚上,他当然是关心道:“有事?”筠之还在书桌边读写,背对着他,很平静地道:“没事。”他也就默然道:“那睡罢。”筠之点头,先吹灭蜡烛才转过身来,窸窸窣窣地摸到他身边躺下,依然背对着他。黑暗中她的鼻息就在耳边,他一听就知道她哭过了,在那样惊心动魄的时候见过她流泪,任何细枝末节都非常熟悉。
后来有一回,听见她和小努在低声谈话,依稀有“涿郡”“阿娘”“叔父”等字眼,他一进去小努就不再言语,自然是筠之叮嘱过不让他知道。当然了,关系到范阳涿郡,卢氏大宗,五姓七家的事,他粗莽武夫也不配管。
邵项元想到这些,更痛恨天气太热,很烦躁地扯着领口。而筠之坐在另一边,沉默地拿着苇笔书写,他永远看见她的半侧面,离他很遥远。
项元的婶婶邱织一大早就在城门口等待,一看见项元,立刻热泪盈眶,感动道:“好像又长高了似的!若大哥大嫂在世,不知多欣慰呢!……”
项元笑道:“我可长不动了,”又道:“这是侄子新妇,闺名筠之。我是粗人,婶婶一向心细,替我多担待罢。”
筠之躬身行礼道:“婶婶。”
邱织又哭又笑,扶起筠之道:“好孩子,快起来,嗳!生得这样好看,配我们阿元绰绰有余,是他的福气。”
项元道:“是么?我看很般配的。”
筠之闻言,噗嗤一声笑了,朝邱织道:“夫君很惦念小侄子,一路给他带了许多小衣裳小玩意儿,不知他喜欢不喜欢。”
邱织道谢,抿嘴一笑,朝项元道:“一成亲就有好叔叔的样子嗬!”朝筠之笑道:“阿元呢像他叔叔,最没耐性,这是公孔雀开屏,借着买东西朝筠之展示。”
项元笑道:“这话就冤枉。其实东西都是她买的,想把好名声归给我,不想婶婶看穿了。”
邱织笑着摇头,搂过筠之,把一名男娃娃从仆妇手中牵过,笑道:“方佑,方佑,叫嫂嫂,嗳,嫂嫂好看罢?”
筠之低头,眼前的孩子大约六岁模样,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鼻子和项元很像,皮肤白白嫩嫩,像刚出锅的包子。她偷偷瞥一眼邵项元的袖口,大手精黑,心里不禁好奇道:他是从小就这样黑?还是原本和方佑一样白。
筠之没和小孩打过交道,一时有些紧张,低下身去,掀开帷帽的绢纱,眨眨眼睛笑道:”小方佑,你好呀。”
方佑呆呆地看着她,把手里的竹马和饴糖全丢了,张开短而圆的双手上下挥舞。
邱氏笑道:“这个鬼灵精想要筠之抱,我看不要惯着他,新年吃胖了太多,比阿元小时候还沉!”
“没事,孩子胖点好,”筠之笑着,正要抱方佑,邵项元风驰电掣过来,一把提起方佑,拎小鸡仔一样拎着后领,转头对筠之道:“走罢。回家。”
邵家府邸若放在代州不算大,但置于寸土寸金的西京,那就非常宽敞。一行人踏进大门,转过小山,沿着清溪碧流一段绿柳拂堤,经过曲折游廊,便到了宴客的中堂。
堂内设两张大桌,上首坐着一位白发鹤颜的老先生,想必是项元的祖父邵錅。邵錅旁边又坐着几位四十来岁的郎君,都穿紫红半褙,想来官在五品以上。
筠之先对邵錅行礼,再朝余下几位长辈行礼,可膝盖屈到一半,一名中年郎挤到她身边,亲热地握住邵项元双手,笑道:“阿元!几年不见,又长高了似的!”
项元笑道:“崔伯伯说笑,二十岁还长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