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被人踩在脚底下,逐渐地连魂魄也无存了。
手……自己的手……
心念动,昭昭手上一松,宝剑坠地,他捂着头,面露痛苦之色。
韩猛见状,二话不说,张手向着他后颈砍去,因怕伤着他,只用了三分力道,谁知昭昭的身体早就不是凡躯,这一掌未曾将他打晕,反而将他的煞性又激发出来,顿时重又抬头。
韩猛见弄巧成拙,心中焦急,他知道奴奴儿催动神魂,非同小可,时间越长,对她的影响越大。
来不及反应,赶忙又是一掌过去,这次用上八分力道,昭昭身形一晃,向前栽倒在地。
韩猛见状,方才松了口气。
那边奴奴儿身形一晃,嘴角沁出一缕鲜血,睁开眼睛看到昭昭倒地,急忙跳过来,跌跌撞撞的。
她跟韩猛心意相通,不必多言就知道方才的情形,韩猛俯身将昭昭抱起,奴奴儿却又抬手,剑指在他额头上画了几下,施了一个沉睡咒法,免得他突然醒来,又生不测。
这会儿,自小皇城中陆陆续续又冲出了许多蛮兵,一个个如猛兽出闸,凶形恶相,看见他们,如同鬣狗看见了猎物,亟不可待纷纷扑过来。
韩猛本要带着昭昭跟奴奴儿离开,见这情形只得道:“我来断后!”
奴奴儿抱住昭昭,有些吃力,那边翎已经用祝由术,止住了白青邈颈间的血,又用帕子包好,但就算如此,也只能保住他一息尚存,暂时丢不了性命就是了。
但白青邈这般状况,无法轻易挪动,而周围又都是北蛮人,如何突围都成了问题。
翎看了看奴奴儿,不由地说道:“难道……就只能走到这一步了么?”
就在此时,远处那些张望此处的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鼓噪。
有几个人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之前拿着符离开的阿链跟黑娃,他们身后站着的,都是些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的青年人。
他们一概的面有菜色,神态各异,有激动,有恐惧,有按捺不住,但却没有麻木跟绝望。
有的人手中拿着木棍,有的只拎着一块石头,咬牙切齿。
阿链哑声叫道:“大启的天官到了,我们不能再忍气吞声了,兄弟叔伯们……蛮荒城本来就是我们的……今日不如,跟这些畜生们拼了!”
起先只有七八人,而后十多个,再往后,几乎所有观望着的大启原民都跟着冲了过来。
奴奴儿抱着昭昭,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连翎也倍感意外,她擅长的是医术,所以看的很分明,这些大启的原民,就算本该最身强力壮的青年人,因为多年被奴役虐待,吃不饱穿不暖,还要经常受些刑罚,身子几乎都要垮了,跟那些身强力壮跟野兽似的北蛮士兵比起来,他们简直比最温顺的草食动物还要不堪一击。
但在这时侯他们居然……能够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冲上前。
可是……
“不……不行。”奴奴儿听见了自己很微弱的叫声。
在所有喊杀声中,无人留意。
但奴奴儿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脚步坚定地冲上前,可还没碰到对面的蛮将,就已经被一刀掠飞出去,他的身体就如同纸鸢一样高高飞起,洒落一片血雨。
“不……”奴奴儿撕心裂肺,那种刀锋掠过身躯的剧痛,竟似感同身受。
前方的韩猛身子微微伛偻,几乎没忍住回头看向奴奴儿。
他心中有些焦虑,眼前的蛮军比他想象的更多,简直无边无际,除非是真的有滔天神通,不然的话,他们今日是绝对杀不出去的。
非但救不了昭昭,甚至连他们自己也会陷落在此,还有那些冲出来的大启原民,只要今日反抗失败,往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更为残暴的虐杀。
所以今日这一场,竟然是不成功,就成仁。
韩猛只希望奴奴儿可以撑住,或者可以……有什么、奇迹。
这个想法在心底刚刚萌生,韩猛突然感受到一点奇异的悸动。
耳畔是昌四爷嘶哑的叫声:“不行,奴奴儿,不可以……”
寒鸦不住盘旋,试图降落,又仿佛被什么挡在外头,它居然无法靠近奴奴儿。
韩猛挥动手臂,将冲上来的两个蛮军撞飞,急忙回头。
却见奴奴儿已经将昭昭放下,她盘膝坐地,双手掌心朝上,闭起双眼,眉心一点鲜红血印。
韩猛看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诵什么,瞬间,韩猛心跟着缩紧,好可怕的预感。
而随着奴奴儿的念诵声,天空突然变得阴沉,仿佛是从此处直冲上天的青烟遮蔽了日色。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冷风,彻骨之寒。
而在风中,仿佛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哭泣,嘶吼,哀嚎……长笑!
正在肆意屠杀大启原民的北蛮士兵忽然感觉不对。
原本如同绵羊一般容易对付、不堪一击的大启原民,陡然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竟然一改先前萎靡的气势,向着他们直冲过来,一个个眼神可怖,面容狰狞,身形更是迅猛如虎。
而伴随着大启原民的反击,在一阵阵的阴风吹动中,仿佛有无数黑色的影子窜行其中,他们冲向那些北蛮士兵,逐渐显出形体……正是先前死在他们手上的那些大启的百姓们,大人,孩童,老者,骷髅,残缺不全的尸首,甚至飞翔的头颅……他们在北蛮人之中穿梭,他们在寻找、害死他们的人!
其中,便有刚刚被斩成两段的那少年,他冲上方才挥刀的北蛮兵卒,本来无形的手仿佛成了锋利的刀子,直接刺入对方的胸腹,用力。
那蛮兵不明所以,捂着肚子痛不可挡,但少年的动作却并没有因而停止!
折磨,还在继续。
原本战无不胜的北蛮士兵,大乱。
就连原本跟韩猛对敌的那一队,不管是将官还是兵卒,甚至没有大启的百姓靠前,他们自己便骇然起来,眼睛看着空中,似乎看到生平所见最可怖的东西。
韩猛深深吸气看向奴奴儿。
而在奴奴儿身旁的翎,眼中也透出骇然之色,她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冤魂们,又看向那些呼喊奔逃,惊慌失措的北蛮士兵,他们逃不了,因果之债,百倍偿还。
黑衣女子翎,原名芳翎,她本来的身份,却是天人。
只因她纵容自己的恶魂化身、在人间肆虐,几乎害了寒川州的夏楝夏天官,恶魂被夏楝所灭,芳翎不依不饶,下界寻找夏楝报复。
谁知却被夏楝剥除了神力,贬落在人世。从此芳翎无法再回天界,除非……她赎清罪孽。
芳翎知道,夏楝是要让她尝尝这世间的诸般滋味,她无可奈何,从最初的愤怒,到逐渐接受现实。
她希望能够做些事,或许可以有助于自己重返天界。
但同时,她又十分好奇,明明可以是高高在上的天人的夏楝,为什么宁肯蹉跎在人世,那个什么大启朝的“奉印天官”,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芳翎给自己卜算,所以她到了效木,她知道自己会等到一个人……起初以为会是夏楝,直到看见奴奴儿鬼头鬼脑的出现眼前。
她很难相信,这么一个跳脱的小女郎,竟然也会成为天官。
虽然她内心有些讨厌夏楝,但不得不承认,夏楝为天官,实在大材小用,但同时,她也觉着,所谓奉印天官,也应该如夏楝一般,至少得有她几分……神性才行。
但是奴奴儿一身的世俗之气,神性么,实在是欠缺。
芳翎就这么跟着她来到了蛮荒城,她很想看看这个小天官,有什么不同的,又到底是不是大启朝的天官选拔出了问题,弄出了个滥竽充数的。
她敬佩奴奴儿的勇气跟仁义,一个小女郎,敢闯入这魔窟一般的地方,只为昔日的故友。
她也见识过奴奴儿画的符……她不知道奴奴儿之前没有学过这本事,只是凭着自己一点悟性,从夏楝的符上临摹学会的。
翎觉着奴奴儿画的还可,至少真的管用了。
但也仅只如此,她以为在被蛮军四面包围之后,这小女郎也自是无计可施了,比起夏楝,确实差得远了。
直到此刻,望着漫天遍地飞舞的冤鬼之魂,鬼潮汹涌,有的俯身在大启原民身上,有的直接循着自己的因果线寻找杀害自己的人,阴阳如此交错,竟叫人分不清此刻是在人间,亦或者……地府。
翎知道夏楝的本事,夏楝的“因果锁链”,世间极少有人能够复刻。
雷火在上,因果为引,一旦被夏楝的因果锁链罩住,毕生所系因果,分毫无错,无愧于心者,自然无碍,纵然雷火滚滚,也不会伤其分毫。但若作恶累累的,便会被雷火问心,遭受难以想象的可怖刑罚。
而如今奴奴儿所用的,并不是“因果锁链”,但……又有些脱不开干系。
若不是知道夏楝不曾跟奴奴儿照面过,翎几乎怀疑,夏楝曾经私下传授过奴奴儿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