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只是她独自消化情绪的生理性反应,可殿内殿外的宫人仆从却骤然跪倒了一片。
温渺一顿,面上闪过片刻的怔然。
她险些忘记了,这里是封建朝代,是上位者随随便便就能掌握下位者生命的地方。
而她却不知不觉,在这个时代安安稳稳生活了将近一年——从未被这个时代近乎残酷的封建制度所浸染过,就连恢复了记忆,心态上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温渺自知这一切都是谁的功劳,但不论如何,她还是需要时间进行思考,于是她道:
“都站起来吧,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用围在我身边。”
说着,她揉了揉太阳穴,声线柔和,哪怕刚刚经历过一遭过往记忆的冲刷,也依旧温和理智,情绪稳定得厉害。
随即温渺越过人群,望向拾翠和挽碧,忽然道:“进来陪我说说话吧。”
拾翠、挽碧相视一眼,低低道了一句“是”。
这日,凤仪宫的大门很早就关上了,乾元帝被隔在外面,他静立在那里看了许久,这才在徐胜战战兢兢的询问下转身离去。
他该回太极宫的,可乾元帝实在不喜欢那清冷空旷,没有皇后身影的宫殿。
自从大婚之后,他几乎夜夜都与温渺宿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单纯抱着温渺睡觉,于乾元帝而言都是极好的。
至于今天,凤仪宫注定不会让他进了,太极宫也冷寂地只剩他一人。
他的妻子不会理他了。
在乾元帝失魂落魄地往太极宫走时,温渺则坐在软榻上,一边拨拉开闹腾的雪球,一边照看那只幼猫的状态。
小猫是黑色的,很瘦,干巴巴地蜷缩在那里,温渺将宫人提前准备好的羊奶一点一点给小猫喂着,同时轻声开口:“你们两个……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挽碧讷讷不敢吭声,拾翠忽然扯着她一起俯跪在地,额头抵着地面。
温渺蹙眉,“你们在做什么……”
“是奴婢们欺骗娘娘在先,如今娘娘怎么惩罚奴婢都是应该的。”
拾翠声音微涩,肩头颤着,“只、只求娘娘别赶我们走。”
挽碧也立马道:“娘娘您想怎么罚奴婢都行!奴婢受得住!求娘娘别不要我们……”
温渺:“都站起来说话。”
“娘娘……”
“不听话了吗?”
这话一出,拾翠、挽碧立马爬起来,一个站得比一个直,像是被罚站似的。
温渺见幼猫吃得肚子微鼓,便将其放在软垫上,雪球也哼唧哼唧围了过去,终于老实趴下。
等做完这一切,温渺才看向拾翠、挽碧,轻声道:“和我说说吧——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她需要知道自己莫名出现在这个时代后,久病高热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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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渺——情绪超级稳定的大美人姐姐
姬寰——患得患失无敌自卑的痴汉皇帝(虽然年龄比温渺大,看起来好像占上风,但其实主动权一直都在渺渺那里)
第59章 离宫 “是谁……”
去岁寒冬, 御驾出京向南苑而去,近卫军与王公大臣随行,伴帝王进行冬狩。
那时恰逢冬雪飘飘,待乾元帝抵达冬狩的猎场时, 早已大雪覆地, 到处白茫茫一片。
旌旗烈烈, 帝王首射, 群臣欢呼。
一切的一切都如往常每一年的南苑冬狩般并无新意。
但乾元十年的这一次冬狩, 却生出了最大的变数——乾元帝骑马而行,准备狩猎时,却在雪林中看到了一身着白色纱裙的漂亮女子。
正是莫名出现在这个朝代的温渺。
“……那时奴婢和挽碧都还以承影卫的身份暗中保护在陛下身侧,早在冬狩之前, 我们都对南苑周边的环境进行过检查, 却从未发现任何异样。”
拾翠望着温渺, 小心翼翼重现着去年冬日的一切。
承影卫中的成员不局性别, 只要有能力便能呆在里面,与一贯活动在外、为乾元帝办事的秋十三娘和离朱不一样, 他们在成为承影卫之前有自己的生活, 而拾翠、挽碧则是罪奴之后。
那时候她们两个与其他同伴暗中护卫帝王左右,一同窥见了雪林中轻微晃动的枝丫, 还不等警卫防备,便见一容貌秾艳、衣着仙气的女子侧身晕倒在雪地之间, 雪粒纷纷扬扬,都无法压住对方面容上的艳色。
挽碧的声音里还带着回忆的色彩,“那时候奴婢瞧着娘娘,就像是瞧着神女一样……”
她们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穿着雪□□致的衣裳,头纱、裙摆上珠光闪烁, 皮肤细腻白皙,妆容明艳贵气,脚上好似踩着水晶一般,就连指尖都缀着见所未见的银光。
那不是神女是什么?
最初一眼,所有人都是恍惚的,直到坐于高头大马上的乾元帝骤然反应过来,用深色的大氅将虚弱昏迷的神女裹起来,拾翠与挽碧才堪堪回神,眼底带着惊艳。
拾翠继续道:“……那天奴婢观陛下的样子,应是从前就认识娘娘的,之后等奴婢再次见到娘娘时,就已经在太极宫了。”
威严且代表着皇权的太极宫在那段时间时常沾染着药香,帝王之榻则睡着昏迷不醒的神女。
“从那时候开始,娘娘病了许久,一直都持续性地高热、昏迷,方太医几乎日日都要来号脉、开药……只要是陛下在太极宫的时候,伺候娘娘的事情都是陛下亲自动手的。”
“陛下那段时间很吓人……一开始陛下遇见娘娘的时候,奴婢瞧得分明,陛下是很高兴、兴奋的;但后来娘娘昏厥不醒,陛下便每日都阴沉着脸,那些日子里朝堂上的大臣们都战战兢兢,生怕惹了陛下不快。”
“之后整个冬日,娘娘几乎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方太医好几次都怕救不回娘娘,他说娘娘没有什么求生的意志,但、但陛下从未放弃过。”
“后来,临近乾元十一年的时候,娘娘忽然病得更严重了,连汤药都喂不进去……”
那段时间,日日夜夜陪伴在神女窗侧的帝王瘦了很多,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却好似一把骨头架子,眉眼间的阴鸷漠然几乎要凝成实质。
恰逢寒冬落雪,某天半夜乾元帝独自出宫,身边只带了几个承影卫,便往会灵山上的凌云寺而去。
夜半三更,大雪覆山。
没人知道那晚乾元帝与凌云寺内的明觉大师说了什么。
等候在外侧的承影卫只知天色将明,将整个山头染上金光的时候,禅房的木门才迟迟打开,走出了一身寂寥的帝王,以及慈悲满目,手中捧着一盏灯的明觉。
分明是大雪满山的凛冽寒冬,可那铜色灯台上的烛火却明亮异常,焰火跳动间恍若拥有了生命。
也是那日起,原本昏迷不醒、病情加重的神女渐渐有了好转,被阴沉笼罩了大半个月的太极宫也重新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那是什么意思?”
听到此处,温渺眉头微拧,垂落在裙上的手指忍不住紧紧蜷起的袖摆。
这一回拾翠、挽碧齐齐摇头,同样是一脸茫然。
温渺暂时将这一遭记在心里,就好似拉了个小账本一般,只不过记的每一笔账都与乾元帝有关。
这件事不论怎么说,都少不了与乾元帝“秋后算账”的环节。
她颔首道:“之后呢?”
这一次,拾翠、挽碧面上的心虚更甚,两人相视一眼,最终还是全盘托出——
“……之后娘娘的身体逐渐恢复过来,方太医又重新为您诊了脉,说您之前摔伤过脑袋,等彻底清醒后会出现记忆混乱的可能。”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一个计划逐渐浮现在乾元帝的心头,并开始安排、落实。
温渺:“……所以谢家,也是陛下精心为我挑选的家人?”
拾翠、挽碧齐齐点头。
“你们是他为我挑选的侍女?”
两人又一次点头。
温渺想了想,再次问:“……那青娘呢?”
李青,谢家请给谢梦君的女先生,同时也是温渺失忆后认识的好友。
挽碧顿了一下,眼睫颤了颤,轻声道:“陛下并不曾与李先生接触过,但、但却是知晓李先生人品的。”
这话一出,温渺了然。
她细细搜刮了脑海中的全部回忆,几乎每一个问题都一针见血,“谢府内的沁园也是陛下布置的?”
“是、是的。”
“牌匾上‘沁园’二字出于陛下之手?”
“是。”
“沁园里有多少仆从是陛下的人?”
“能、能伺候在内院的都是。”
从温渺在这个陌生的朝代苏醒并失忆后,她就像是落入了一个楚门的世界——血缘亲眷是假的,身侧的仆从侍女是假的,所拥有的来历身份也是假的。
如果是一般人,此刻大抵要歇斯底里地愤怒、难过,但温渺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就连面上的神情都一如往常般温柔平和,不见分毫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