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这还是乾元帝继位后,差人重新收拾过的模样。
“这里……”
温渺张了张唇,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里很清净。”乾元帝很自然地接上了话, “从前宫里伺候的人都不爱往这边走, 所以朕儿时生活在这里, 也不用担心冲撞贵人。”
先帝昏聩, 治下混乱,于是那时还不曾成为大楚皇帝的姬寰, 便是整个皇宫中的最底层——便是来冷宫送饭的小太监都能踩他一脚。
可姬寰并不在意。
他需要的只是吃饱、活下去, 然后积聚足够的力量,站得与他梦中的神女更近一些。
于是, 那些过往被乾元帝说得很轻松,他掩去了自己曾受过的欺负, 藏起了忍饥挨饿的过往,只挑挑拣拣,在温渺眼中描绘出了一个虽出生冷宫,却也活蹦乱跳的小男孩姿态。
温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她没有戳破, 只是安静的听着。
冷宫不大,乾元帝一直牵着温渺,从前院转到后院,又从后院重回前院,几间破落的殿宇都被紧紧锁着,似是连光都透不进去分毫。
温渺忽然问:“以前……你住在哪个屋里?”
乾元帝脚步一顿,他微微侧身,抬手指了指那间正对着冷宫宫门的屋子。
——是乾元帝从前住过的屋子,也是藏匿着天上神女衣裙的隐秘之地。
“我去看看。”
温渺抬脚走了过去,而乾元帝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眸光晦暗,纵使心跳如雷,面上也瞧不出分毫变化。
那屋子也同样被锁着,窗纸因年岁久远而色泽发沉,倒是没有破损,温渺抬手微微遮着光,靠近门缝瞧了一眼。
屋内昏暗,不染晨光。
温渺才模糊瞧了一眼,便听冷宫之外传来了雪球撕心裂肺的哼唧声,她身形后撤,余光中掠过一抹从屋内反射出来的柔软微光,却不曾细究。
乾元帝藏于袖下,早已经握紧的手一寸一寸伸开,隐隐露出掌心内几乎被掐白的指甲印,他低声道:“雪球想你了。”
温渺笑了笑,走到乾元帝面前,“雪球才多大,已经知道想人了吗?”
“当然知晓。”
“它与朕一般,离不得皇后。”
温渺眉梢上还带着笑意,可望向乾元帝的眼底却藏了几分柔软,她没有像是过去一样微嗔着说帝王黏人,而是很自然地搭上了对方的手,道了一句“那就回去吧”。
早冬的凉风吹动着冷宫内的一草一木,那前不久才被打开宫门又一次被缓缓合上,彻底落了锁。
乾元帝手臂揽着温渺的后腰,在彻底走出冷宫院落投下的那层阴影时,他微微偏头,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了那间险些就要被发现他最大秘密的房间的方向。
还好……
在皇后彻底恢复记忆前,他还能继续当着对方的好夫君,还有更多的时间让自己在温渺的心上留下痕迹。
与此同时,京郊——
一辆马车慢悠悠自官道而过,向着京城的方向缓慢行驶,驾车的正是几月前出现在金陵的离朱,一身黑衣,带着斗篷,遮去了毁了容的脸,一边驾车,一边分神擦拭他手中的长剑。
马车内,秋十三娘懒懒撑着下巴,也不怕冷得掀开窗帘,露出半截白生生的面孔和手臂,慢吞吞抱怨道:“颠簸了这些日子才到京城,都错了好些有趣的事情。”
离朱没理她,依旧沉默着。
秋十三娘倒也不在意,她早就知晓离朱的性格,只自顾自说道:
“现在大楚北边都传遍了,前些日睿亲王妃被皇后娘娘惩治了,要我说那个恶妇早该被处理了!手里害了十多条命,还安生了这么多年……”
“想当初我不过是捅了那想要欺负小姑娘的杂种负心汉一刀,便被官府判了死罪砍头,若非承影卫瞧上我有用,怕是我坟头的草都有三米高了!”
这时离朱低声接了一句,“……砍头之后,尸首会丢到乱葬岗,是没有坟头的。”
没有坟头,便也没了坟头草。
“臭男人,若是不会说话就少开口!嘴皮子毒不死你!”
秋十三娘没好气地翻了白眼,她瞧着自己指甲上染的蔻丹,继续道:
“以前那恼人的死契现在也彻底没了,当奴婢倒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自己哪天被主家打死……啧,娘娘可真是个好人啊……若我年岁小的那会能遇上娘娘就好了,到时候我可愿意给娘娘当牛做马!”
这一回,“臭男人”离朱没忍住再一次开口道:“……那时陛下也还没遇上娘娘呢。”
陛下没遇上娘娘,便也没有奴婢制度改善的事儿,更没有他们坐在这儿感慨的机会。
秋十三娘:“……”
秋十三娘:“你闭嘴!接下来的路上都不准和我说话!”
马车遥遥继续往京城走,被吼了一声的离朱悄咪咪闭上了嘴巴,他向来不怎么会说话,不过听十三娘的准没错。
……
皇城内,午后——
乾元帝还有事务需得同臣子在文渊殿内议事,温渺则让拾翠把睿亲王送来的后续拿上——其书写形式完全与折子一般无二,据说还是乾元帝亲口吩咐,只为显得更正式几分。
睿亲王向来对此大大咧咧,他本就不擅长写折子,其中内容还是他结结巴巴口述,最后由府上门客代笔而成。
那门客三言两语,便写清了睿亲王姬衡说了十几句话都说不明白的内容,也叫温渺透过纸张,瞧见了京中奴婢制度改善的初效。
西市署开门第一日,因有卫国公和户部尚书的人配合,其余官员也纷纷上前,加快了死契改换活契的速度。
时至此份折子书写的那日,京中已经有一百零六份死契成功改为活契,更有一户卢姓的富庶之家带着家中偷窃的恶仆,成了首个来西市署处理的案例。
睿亲王虽是不懂其中的门门道道,但他老实啊!他也足够支持皇后娘娘的事业,整个人站在西市署负责官员的旁边,完全就是个吉祥物的姿态——
那官员诵读奴婢制度下的律令、规矩,睿亲王便点头连连说“对对对”、“是是是”;那官员细究此事的前因后果,睿亲王便打着声“说得好”、“应是如此”;等那官员按律分析,判了刁奴的罪责,睿亲王便立马拊掌惊呼“大善”、“干得漂亮”。
虽然说的话没几句是有用的,但胜在会给人情绪价值啊!倒也将西市署门口炒热了许多,不少百姓也跟着睿亲王的节奏一起鼓掌点头。
而那官员也是个懂行的,知晓此番是陛下有心为皇后娘娘造势,随即抱着拳,侧身向皇城的位置俯了俯身,同聚集在西市署周边人的朗声说“感念娘娘恩泽”。
这话一出,众人便又被提醒了奴婢制度改善的最初提出者,热热闹闹的人群也都向皇城的位置俯身鞠躬,更有终于脱离死契的奴仆面容激动,恭拜磕头,只嘴里不停念叨着“娘娘仁慈”、“娘娘千岁”。
此事之后,西市署在京城算是彻底立住了脚,其上有帝后支持,其内有睿亲王坐镇,自然无人敢闹事,多的是为讨好上位者而老老实实配合改制的人。
甚至因为此事,不少随京中风向而动的清贫文人于茶楼相聚,谈论近来大事,就此改革吟诗作对,夸赞当今娘娘有菩萨心肠,为人所敬。
睿亲王府上的门客絮絮叨叨,将那些夸赞褒奖一同摘录在折子上,甚至还誊了几首比较出众的短诗、对子,倒是看得温渺自己先红了耳廓,有些喜悦,但更多的却是不好意思。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很多,甚至这些不过是皇权之下随手可为的行迹,可对于京中那一百零六份死契的签订者来说,却是一道赦免令。
而大楚上下,将有更多的,从前受困与死契、奴籍的人可以过上寻常百姓的生活。
温渺轻轻呼出一口气,叫挽碧专门准备了个匣子,随即将这份折子装了进去。
“近来京中都在夸赞娘娘呢!”
挽碧笑眯眯说着,脸上皆是以温渺为荣的骄傲表情。
温渺看得好笑,点了点对方的鼻尖,“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若非陛下支持,睿亲王督办,还有卫国公府上的人配合,哪里会有现在的效果?”
“可大楚开国这么多年,也只有娘娘提了个这个建议。”
挽碧耸了耸肩,鼻头微皱,“那么多任皇帝、那么多位官员,可能有几个是真的能看到我们这群底层人的?”
拾翠和挽碧在替主上尽忠卖命前,便是罪奴后代的后代,甚至她们自己都难以追溯到底祖上几代是罪奴,却被定在了身上的死契锁了一辈子。
明明她们自己从出生起从未犯过罪责,却要因此倍受冷眼打压,一辈子活着都抬不起头,只能如那老鼠一般,在大楚最为破败的阴影下苟且偷生。
那样的日子根本望不到尽头,尤其她们这样的人,活没有活的指望、死没有死的勇气,若非运气好遇见了挑选苗子的承影卫,以她两的身姿、容貌,长大后的出路无非就是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