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湿帝王觊觎后_瑄鹤【完结】(39)

  皇帝气极反笑, 竟是硬生生将手中的画轴直接折断。

  撕裂的画布缀连其上, 他慢条斯理用那半截画轴抵住孟寒洲的咽喉,令人动弹不得。

  乾元帝低声道:“凭她是大楚未来的皇后。”

  此话一出, 万籁俱寂,也让孟寒洲的心如坠冰渊。

  林肃的心脏重重一跳, 终于在答案揭晓之际想到了其声音的出处——往年宫宴,当今圣上也会开口说话,言语不多,加之距离他坐的位置远而高,听到耳中有些失真, 这才让他第一时间不曾辨认出来。

  而今答案平展在眼前,林肃却连呼吸都微发窒。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结果。

  另一侧的孟寒洲则大脑发白,他想到了卫国公宴会那次凉亭中的玄色布料,想到了那日父亲说皇帝来了他们府上,想到了由父亲转述、出自君口的“国公之子,年少气盛”……

  直到他察觉脚步声远离,孟寒洲忘了尊卑,急急冲动开口:“所以那天在亭子里也是……”

  乾元帝:“是朕。”

  胆大又莽撞,虽在同龄人中算是优秀,可到底是被卫国公府上给宠坏了,这样的人……连给夫人提鞋都不配。

  原地,孟寒洲浑身撑起的劲骤然松垮,整个人呆呆倒在地上,乾元帝则抬脚走出偏殿,亲自盯着烛火将那张碎裂的画卷彻底焚毁。

  殿外夏日的风微微荡起,殿内隐隐能听见撕裂空气声的落鞭音,以及被咬紧下唇隐忍咽下的痛呼。

  乾元帝狭长的眼眸微眯,周身瘆人的气势瞬间消弭,好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又恢复了原先沉稳冷静,游刃有余的姿态。

  他对身侧战战兢兢的徐胜道:“提前备些玫瑰冰酪、樱桃肉,夫人喜欢这些。”

  徐胜颔首:“是。”

  待吩咐完这些事情后,乾元帝潜意识里想抬脚去寻夫人,可又怕影响夫人同谢府众人待在一起的兴致,原地沉默片刻,又道:“把朕的折子拿过,叫户部尚书来见朕。”

  不能和夫人待在一起,那便只能处理公务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随行臣子和其女眷被安顿在太华行宫更外围的地方,环境、位置自然不如山内,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因温渺还担着“受荣太妃邀请同行”的名号,一路向下倒是引来了不少夫人的主动招呼,就连卫国公夫人也在其内。

  虽说先前有卫国公的警告,但卫国公夫人还是放不下儿子的婚事,半路瞧着温渺便主动迎了上去,话里话外打听有关谢梦君的事情。

  温渺眉头微蹙。

  据她所知,卫国公府上只有孟寒洲一个,国公夫人此刻向她打探梦君,话里又有结亲之意,便是想将梦君许给孟寒洲?

  梦君还有三月才正式满十二,而那卫国公世子又将近弱冠,最重要的是,前几日孟寒洲还向她表达心意!

  温渺向来温和的面色微凝,草草与卫国公夫人聊了两句,便先行离开,至于结亲一事则被她打了马虎眼,只说要问过外祖谢敬玄才知晓。

  她步履匆匆,才刚刚跨过门槛,便见不远处的谢梦君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温渺的腰。

  “表姑,我好想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都已经隔了二十四秋了!”

  表姑的腰好软!表姑身上香香的!好喜欢表姑啊!

  漂亮可爱的小姑娘腻歪在温渺的身边,整个脸蛋都在对方的怀里蹭得发红,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是依赖之情。

  温渺俯身,捏了捏谢梦君软乎乎的脸蛋,“表姑也想你啦。”

  谢梦君笑得露出牙齿,满心愉悦在温渺身上撒够了娇,便听表姑道:“梦君,你可认识卫国公世子?”

  “他呀,我知道的,是元娘——就是孟静秋的兄长,上次端阳节的时候见过一次。”

  温渺顿了顿,委婉道:“梦君对他有什么印象吗?”

  她就怕眼前的小姑娘有少女怀春之意。

  谢梦君摇摇头,迷茫道:“没有诶。”

  虽说见过一次,虽元娘夸她兄长多么多么优秀,但谢梦君其实没怎么记住对方的长相……

  温渺心中松了一口气,她摸了摸谢梦君的脑袋,转移话题,“表姑来之前,梦君在做什么呢?”

  还是孩子心性的谢梦君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表姑,我在和红蕊学编蚂蚱呢!表姑可以陪我吗?求求表姑啦!”

  红蕊是跟在谢梦君身侧的侍女,长了个包子脸,胆子不大,有些羞怯,每每见到温渺都会红了一张脸。

  温渺耐不住谢梦君的撒娇,便同她一起坐下,抬手拿了红蕊她们提前采摘回来的草枝。

  用于编蚂蚱的草枝是侍女们特意挑选的,软而韧,色泽翠绿,温渺原是只有编花环的功底,但跟着红蕊多瞧了几次,倒也能编出来几个像模像样的小物件。

  草编的蚂蚱、兔子、蝴蝶、小蛇……

  小半个下午的时间,温渺都同谢梦君在庭院里坐着,夏日林间的凉风习习,午后骄阳尽数被林间树枝遮着,光斑星星点点零落而下,不觉燥热,反而舒适异常。

  等手里的草枝暂时编完后,谢梦君说要同红蕊一起去摘草,温渺便趁着这个空隙,去后边找了正在看书纳凉的谢敬玄。

  “外祖,”温渺出声唤了一声。

  “渺娘来了。”

  谢敬玄笑容慈爱,抬手给温渺倒了杯温茶。

  自温渺被荣太妃召请入宫侍疾后,他们已经数天不曾见面,谢敬玄大概能猜到所谓“侍疾”背后的事情,虽知道宫中定然有圣上照顾,可本就待温渺愧疚、疼惜的谢敬玄还是不免多生出几分忧思。

  毕竟宫廷深深,渺娘的性子又实在柔软和善,在吃人的宫廷里可待不下去。

  而今见渺娘气色似是比先前几日还更好几分,谢敬玄心中那股起起伏伏的忧愁这才淡去。

  陛下真的待渺娘很好。

  温渺落座,一边小口喝着茶,一边将路上遇见卫国公夫人的事情缓缓道来。

  末了,她蹙眉道:“外祖,梦君年岁还那么小,这事应当还不着急吧?而且我观梦君待卫国公世子也没别的意思。”

  谢敬玄摸了摸胡须,“不急,一切看梦君的想法吧……我谢家虽不及百年之前被称为簪缨世家,但眼下也算重振门楣,小富即安,故而梦君以后的婚事,也要看她自己的意思才好。”

  顿了顿,谢敬玄看向温渺,声音有些恍惚,“我只求你们都能平安。”

  大抵是年幼时见证过淮阳谢氏的衰败、为官时在金陵经历过更难的事情,因此谢敬玄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加开明随性,他面对渺娘时的心绪复杂万分,言语间偶尔会带开导之意,就怕对方钻了牛角尖。

  他不知渺娘与今上从前有何联系,但他深知有些事情是很难躲掉的。

  这一瞬间,望着老人那双深邃平和的眼神,温渺只觉对方好似知道什么,她愣然坐在原地,片刻后忽然出声道:“外祖,我与陛下……”

  顿了顿,这话没能说完,因为温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呢?

  谢敬玄只压低了声音问:“渺娘,你可讨厌陛下?”

  温渺想了想,轻声开口:“并不。”

  她虽烦恼乾元帝那副步步紧逼的姿态,但也无法否认自己在皇帝那里得到了优待,甚至是某些明晃晃的偏爱与照顾。

  而今当外祖这般问她时,温渺潜意识的答案就是“不讨厌”。

  在这份“不讨厌”之余,可能还有零星而微末浮动的意动,只是控制着温渺不曾踏出那一步的,则是她柔美皮囊下的理智。

  意动是意动,但与喜欢差之甚远。

  她也实在不懂,寥寥数日,除却见色起意,今上缘何能有这般深情?待初见时的惊艳落幕,那她是否也会如前朝后宫中妃嫔一般,哀情余生?

  谢敬玄望着温渺那张过于姝艳的面庞,忽然想到了去岁寒冬,腊月末的那一日。

  当初的温渺还处于受寒高热、昏迷不醒的状态,宫中方太医几番把脉救治,名贵药材源源不断,但均效果堪忧,只能向帝王请罪,说榻上贵人从前忧思过重、心意低沉,求生之意并不强烈。

  那是谢敬玄进京的第一天,便被人请到了宫中。

  京城落着鹅毛大雪,到处白绒绒一片,却难掩其繁华热闹;深红色的宫墙被落雪衬得更红、更烈,是淮阳谢氏没落之后,便不曾再见到灼目之色。

  去时谢敬玄满心忐忑,不晓得等待自己的前路如何,既有不安,更有对皇权的敬畏与恐慌。

  待进入内殿,还不等他俯跪向当今圣上行礼,只见那位身着龙袍、头戴冕旒的帝王半跪在地,握着榻上女子的手,哑声低唤着对方的名字。

  “温渺。”

  一遍又一遍。

  榻上的女子则面色苍白,病容明显,身形略显单薄。

  也是那天,谢敬玄多了一层身份,便是榻上昏迷之人的“外祖”,他成了渺娘的家人,似乎也凝成了圣上将温渺重新拽回人世间的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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