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在梦中窥见小狗走向了生命的尽头,而已经长得亭亭玉立的温渺哭红了眼睛后,姬寰又有些庆幸——若他变成了狗,又不能陪温渺到后半辈子,恐怕又要惹她伤心了。
“还好现在,朕也有了躺在皇后腿上的机会。”
温渺轻咬着下唇推了推乾元帝的肩头,有些羞道:“躺就躺了,哪里还这么多话呢。”
温渺觉得,皇帝简直比她从前捡到的那只小狗还要黏人。
乾元帝哑笑着偏头,埋至温渺柔软的腹部,高挺的鼻梁往深处蹭了蹭,香气扑鼻,好似怎么都闻不够温渺身上的气味。
见乾元帝老实,温渺又重新拿起书册,其上图多字少,在明亮的烛光下也不怎么费眼。
这几本都是她从皇宫书阁内拿出来的。
在此之前,宫中书阁其实已经安静许久了,从前先帝在位时膝下儿女众多,书阁倒还常有皇子、公主光顾。
但后来,先帝昏聩,皇子之争混乱,几个公主礼,有的远嫁早逝,有的站队兄长,试图谋权。
等乾元帝为太子后,这场权力之争进入一个新的高峰期,先帝膝下众多子嗣,死的死、疯的疯、贬的贬;直至乾元帝继承大统,皇子里只剩下当了和尚却摔了个半残的裕亲王、发疯被圈禁的恭亲王,以及近来得了圣上看重,辅助皇后娘娘处理西市署诸事的睿亲王姬衡。
至于从前宫中的公主,只有零星几位老实的,因不曾参与当初的权力纷争,也因怕了当初那场血染白玉阶的宫变,一个个纷纷选择远嫁离京。
乾元帝对她们的选择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在宫中从未拥有过亲情,对于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只当陌路人,是走是留他不会多言,只要莫碍事便可。
因着此事,大楚皇宫彻底空了下来。
乾元帝继位后天天有数不清的奏折要看,时间有限,于是书阁也就闲置了下来,除了每日进去扫洒擦灰的内侍,这座时间悠久的藏书之地上一次迎来客人,怕是至少有十多年了。
大楚皇宫内的书阁中,各类画册书籍种类繁多,前几日为文蔚书院忙碌的温渺还曾邀了李青入宫,去那书阁中转了一遭。
沉重且具有年代感的建筑浸染着一种沉厚的色泽,窗边溢出几道冷白的光,比人还高的架台上放着密密麻麻的书册,目光所及之处一时难以具体分辨,便是见过现代图书馆的温渺,也不禁为当时眼前的一切而感到一种厚重的赞叹。
也是因为今年春文蔚书院即将办成,温渺这才想着与李青到书阁中寻觅一番,同时拿了几本画册、闲书,日常翻看。
乾元帝见皇后看得认真,也并不打扰,他享受各种与温渺独处的时光,就好似要将从前梦里他只能远远瞧着、无法靠近的所有经历都全部补回来一般。
温渺也任由皇帝腻在自己身侧,直至她又翻看了小炷香的时间,才觉困倦侵袭,有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吗?”
乾元帝微微撑起手臂,很自然地接过温渺手里的书,将其放到床边的桌上。
“是有些困了,也可能是因为刚才喝了些酒水。”
因温渺不胜酒力,晚间准备的酒水都是淡酒,味香微醇,少喝些反倒对身体有益,有助于睡眠。
见温渺眼尾晕染薄红,乾元帝道:“那便休息吧。”
床幔之间暖香盈盈,帝王灭了烛火,暗色抖动着笼罩了整个室内,随即他揽着温渺的腰腹重新躺下。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难以分离。
……
年后,乾元帝有一日的短假,因不用上早朝便陪着温渺在榻上多睡了片刻,只是到底养成了作息,等天边微明,帝王便先起了身去靶场练箭,只吩咐了宫人莫要打扰皇后休息。
温渺一觉睡到天色大亮。
等她洗漱起来后,乾元帝已经结束了晨练,精壮结实的胸膛上浮动蜜色的暖光,他只披了件玄色的薄氅,任由领口敞着,露出那尚未洗净的红泥,大大方方走动在温渺面前,颇有几分孔雀开屏的架势。
手中木梳被帝王拿走的温渺顿了顿,她瞧向铜镜,透过暖色调的镜面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正垂眸为她梳理长发的帝王。
温渺视线飘飘悠悠,扫过了对方氅衣下方的胸膛,随即略略蹙眉。
……怎么感觉皇帝的身材,近来更好了?
看到温渺皱眉,乾元帝还以为是自己手上力气大,不免出声询问:“是梳疼了吗?”
温渺:“……不曾。”
她停顿片刻,轻声问:“陛下每日晨练都做些什么?”
乾元帝是早年行军养成的习惯,再加上他本身不贪睡,一年三百多天均是天还没亮就起来,自律到恐怖,至于他的晨练内容则包括骑马二刻、射箭五十、练剑半炷香,这一个早晨的运动量几乎比温渺三五日的还多。
闻言,温渺沉默许久。
乾元帝:“怎么了?皇后有别的心事?”
温渺又瞥了一眼乾元帝的胸膛腰腹,那其中藏匿有多大的力量,她自然是知晓的,不然也不会每每行过那事后,只觉好似没了半口气,若是按照皇帝这样的晨练标准……
温渺默然。
她觉得自己早晚会被折腾坏的。
“渺渺?”
在乾元帝又一次出声询问时,温渺想到了自己软绵绵的身体,忽然道:“明日起,我也与陛下一同晨练吧。”
乾元帝微怔,“怎么忽然想到这一出的?”
据他所知,便是在从前的梦中,温渺一贯是不喜多动弹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养出这一身雪腻柔软的皮肉。
温渺偏开脑袋,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奈何皇帝半蹲着凑到她膝间,露出一副执着样儿,最终温渺只好俯身,靠着乾元帝的耳朵低语了几句。
“呵……”
沙哑的笑声缓缓响起,却是逐渐变大,乾元帝低头隔着那水色的长裙,吻了吻温渺的膝头,愉悦道:“好,那朕便往后陪着皇后一起晨练。”
这样也好,若是渺渺的身体能更健康、更丰腴些,他也更放心。
他们可是要白头到老的。
……
年后,京城逐渐暖了回来,最后一场雪在某日的晨曦中彻底消融,雪白褪去,重新露出砖红色的宫墙,不曾取下的深红色灯笼依旧连片蜿蜒,好似红龙也在等着春日到来一般。
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文蔚书院也彻底办成,其上牌匾由当今皇后娘娘亲自书写,挺拔嶙峋的瘦金体颇带锋利之势,第一眼倒是不似娘娘那般温柔平和,可若是再多瞧几眼,却又觉得正适合娘娘的笔锋。
晨光融融,第一批入学的小姑娘们已经乘着马车,身着书院内发放的统一服饰,俏生生自车上而下,带着好奇与期许,缓步走入书院之内。
身着一袭蓝色长衫的李青则立于门口,她那张冷淡的面上难得露出浅笑,带着这群不及自己肩头高的学生们继续往内。
其中有发髻间簪着绒花,满脸期待的谢梦君;有优雅大方,正与小姐妹们挤在一起的孟静秋。
晨钟在此刻响起,声音清越如碎玉相碰,随着一阵早春的凉风缓缓而来。
隔着热闹的街市,书院内的李青偏头侧望,越过方正的院墙,与对面楼阁三层上半开着窗,掀开一截帷帽皂纱上的视线相对。
正是此间书院的促成者,当今的皇后娘娘。
李青眉眼弯了弯,隔着一段距离,冲温渺露出一个浅笑。
而温渺也笑着同李青挥了挥手。
她靠在窗边,眸光温柔地望向文蔚书院的位置,瞧着十几双软底的绣鞋迈过门槛,那窸窣声很轻微,轻得像是一粒高高落下的微尘,却又如小小的蝶翅一般,或许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扇动溅起些许不一样的涟漪。
……她期待着这份变化。
乾元帝陪着温渺在文蔚书院对面的阁楼上瞧了许久,直至日头略有偏移,落在京城街道上的光线愈发暖和,夹杂着早春的生机,他忽然开口问:
“皇后可还记得要等开春了,陪朕去一个地方?”
温渺点头。
她自然记得,甚至也曾在心中做过猜想。
于是接下来,微服出宫的帝后并不曾直接回宫,而是坐了马车往京郊去,行至半路,乾元帝才迟迟道出今日的目的地。
“早在朕继位的第一年末,他们便开始为朕修筑陵寝,时至今日也足足有十一年了,那时候朕便想着,若此生与皇后无缘,便是编造杜撰,朕也要在陵寝中留下属于你的痕迹,好叫后世认为朕与你是真夫妻。”
这是乾元帝很早之前就想到过的事情,是一种偏执,也是一种对他自己的安慰和对后世人的欺骗。
但好在,这世间对他还不算太差,总归叫他与温渺又有了真正的重逢。
京郊路上可见早春的痕迹,积雪融化后湿润的土壤上冒着茵茵绿芽,偶尔鸟雀飞过,正象征着新一年的大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