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蛇为妻_邂红绸【完结+番外】(336)

  罗楚兰温婉一笑,眸光浅浅,“多谢你。”

  吉时已到,我为罗楚兰盖上红盖头,扶着她走到院中。

  安羽丞从我的手中接过罗楚兰,我笑着对他挤了挤眼,“你可要好生待人家啊!”

  他愣了下,羞涩地点了点头。

  “楚兰,时间太过仓促,这里又过于简陋,委屈你了。等来日若是……我定会补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安羽丞眼底的柔情都快溢出来,低声对罗楚兰说道。

  红盖头下,罗楚兰轻轻点头。

  没有高堂,只有天地。没有鞭炮礼乐,只有月光星宇。

  满座宾客除我之外皆是将要赴死沙场的将士,他们全然忘却了即将面对的风浪,纵情饮酒高歌。欢笑声飘过城楼,响彻四野。

  行过礼后,安羽丞将罗楚兰送入洞房,那些兵痞岂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窝蜂的钻进去将整个洞房闹得乱七八糟。

  安羽丞笑骂着把他们都轰了出去,自己也陪他们出去喝喜酒,走之前柔声对罗楚兰说了句,“我一会儿就回来。”

  罗楚兰应道,“嗯。”

  “来来来,今晚每人发二两酒,一两肉,都给老子吃得饱饱的!酒可以剩,肉不能不吃,今晚老子成亲,谁也不许扫兴!”安羽丞站在那些士兵中间举起酒碗,朗声笑道。

  那些士兵当然不会拂他的面子,一时院内充斥着喝酒划拳的声音。

  我也讨了半碗喜酒,浅浅尝了一口,靠在回廊处看着月光洒下的满地清霜,觉得这是我喝过最甜的酒。

  酒过半晌,安羽丞带着微醺的醉意回到洞房里。

  我自觉留在人家门口听墙角不好,刚要起身离开,便听到里面传来悠长而婉转的笛声。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我对音律一窍不通,听不出吹得是什么曲子,只觉音调里带着无限情意,从初见的乍喜到结尾的幽怅,仿佛将一生未出口的相思都尽付此曲。

  尾音的余韵被一声凄烈的叫喊打断,“不好了,敌军开始攻城了!”

  攻城?

  现在这个时候?

  我猝然回头,只见安羽丞从洞房里走出来,脸上醉意全无,一把将身上的红袍撕去,露出那银白色的甲胄。

  眼底无悲无喜,高声喝道,“全体将士们听令,随我出城迎敌!”

  那些原本醉意酣畅的士兵闻声顿时清醒,纷纷掀起桌上的红布,从下面拿出盾牌与兵刃,显然早有准备。

  “能……”我张了张口,想问他能不去吗?他的新婚妻子还在房里,难道就让他们这样天人永隔?

  安羽丞却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锁,将罗楚兰的房门从外锁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我惊道。

  安羽丞冲我笑了笑,淡淡说道,“表妹,劳烦在这里守着你嫂子,等到天亮,大军就会来的,到时候你们都会平安的……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千万不要出去!”

  “安羽丞,我……”声音哽在喉中,明知这是一场无法更改的历史,却仍不忍面对。

  最终含泪说道,“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安羽丞浅笑着对我点点头,在我模糊的视线里飒然转身,穿过布满红绸囍字的庭院,带着那不到二百人的伤兵奔赴沙场。

  第932章 犹是春闺梦里人

  夜风咆哮,四野黑沉。

  狼烟从城楼上滚滚升起,耳边被厮杀和叫喊声覆盖。

  我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婚房,忍不住独自跑上了城楼。

  这场战事太过惨烈,上万的敌军如轧路机般朝他们碾压过来,我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可那些士兵仍像飞蛾扑火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箭矢射出,拔出自己胸膛中的长刀,刺入敌人的胸口。

  我军的数量不停在减少,而敌军却愈战愈勇,跨过女墙杀上了城楼。

  仅剩的十几个士兵披头散发,浑身浴血,挡在安羽丞的身前。

  鲜血从安羽丞的额角流淌进眼中,他拖着卷了刃的剑靠在墙垛旁,眯起凤眼望向天边那颗闪亮的黎明星。

  现在其实还有时间,跑回洞房里带着罗楚兰一起逃走,这场必败的战役已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

  但他为了城中那些老弱妇孺,支撑起自己疲惫的身体,举起手中长剑喝道,“死战不退!”

  那十几个残兵也受到了鼓舞,跟着高声呐喊道,“死战不退!”

  我不忍再看,背靠城墙闭上了眼睛,等待安羽丞这一世走完后,带他回家。

  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宁静下去,随着狼烟的熄灭,这场战事终于告一段落。

  我刚要过去收回安羽丞的残魂,余光却瞥见一抹炽烈如火的颜色从我面前掠过。

  那袭红色嫁衣如蹁跹的蝴蝶,绝然地跑上了城楼,和满目凄怆的血迹融为一体。

  “罗楚兰,你快回来!”我在她身后喊道。

  敌军还没有撤退,她这样跑出来太危险了!

  罗楚兰却根本没听见我的话,一步步来到安羽丞的尸体旁边,确认他气息全无后,颓然跌坐在他的身侧。

  我追过去才看到,安羽丞死时仍用长剑支撑着他的身体,胸口被数十只羽箭穿透,银铠也被染成了暗红色,倒和他今晚的婚服有些相配。

  饶是我已经猜到结局,却一时间也接受不了安羽丞这般惨烈的死状,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半晌,罗楚兰颤抖着伸出手,替他擦去唇角的血迹,脸上露出凄美而温柔的笑容,“相公,你今夜吹得曲子很好听,还能再为我吹一次吗?”

  无人应答。

  “你不回答,那我便当你同意了。”她声音宛如呓语,轻幻似梦,红唇贴在安羽丞的耳边说道,“来生再见时,你一定要吹给我听啊!”

  一道银光在划破月色,映照出她决绝的眉眼。

  不好!

  “罗楚兰,不要!”

  我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锋利的匕首刺入自己腹中,血肉分离的声音令人牙酸。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安羽丞的手,身体倒在他的怀中,视线停留在天边那抹熹微的晨辉,缓缓阖上了眼睛。

  我突然想到在鬼楼时罗楚兰便穿着这身红嫁衣,说明她也死在了成亲当晚,一切早已注定,无法挽回。

  远处传来大军过境的马蹄声,契丹人考虑再三,怕被从后包抄,决定临时退兵,如潮水般一涌而去。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瓷瓶,将安羽丞飘散的识魂被吸入瓶中。

  炫目的光圈从我脚下散发,我的身体再次被抛向天旋地转的时空甬道,当我再次睁眼,已在安羽丞的病床前。

  洁白如雪的病床上,安羽丞幽幽睁开双眼,瞳孔中满是未尽的哀恸与茫然,许久后,他沙哑的开口,“小师父,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变成了我表妹。”

  我因为共情的余力脑袋发疼,揉着额角疲倦道,“表哥,早知道你前世这么能折腾,我说什么也不去陪你了。”

  安羽丞‘蹭’地从床上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我,“小师父你也看到了?你说那是我的……前世?”

  “对,你的前世。”我淡淡点头。

  他目光呆滞下来,视线漫无目的垂落在床单上,显然沉溺在前世的那些记忆中无法自拔。

  我突然明白为何人死后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有些记忆并不适合带进轮回,机缘巧合下想起来只会徒增苦恼。

  半晌后,他拿起床头的水杯一饮而尽,用着满含复杂的眼眸看向我,“小师父,那天我们在鬼楼遇见的女鬼,她……她现在在哪?”

  “你说得是罗楚兰吧?”我直白的回答道,“那天你昏迷之后,我和冷玄霄运转轮回阵,已将整个楼内的所有鬼魂都送到冥界去了,若是运气好,她等上个几十年便可以转世投胎。”

  我语调波澜不惊,心里却隐隐有些难受。

  等了上千年,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他却不是‘他’。

  而安羽丞又在她已经放下执念去转世投胎时,想起了这一切。

  天意注定,有缘无分。

  不知是刚刚魂魄归位,身体不适,还是在病床上躺了太久,安羽丞的脸色有些发白,神色恍惚地说道,“这样,也挺好的……”

  我拿出当年冥王劝我的话术,平静说道,“前世今生一事,过于虚无缥缈,前尘种种皆是南柯一梦,梦过了便罢了,不要为了那些已经注定的结局伤怀悲痛,平白耽误了今生的大好光阴。”

  安羽丞耷拉着脑袋,嗫嚅道,“我知道了,小师父。”

  他习惯性地想要挠头,却在抬手时发现掌心里躺着一支几近碎裂的玉笛,上面沾染着泥土,裂纹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丝。

  沉屙千年的碧血不知何时渗透进那白玉笛子中,我犹记那一晚悠长而清透的笛音,可惜今世相见即诀别。

  罗楚兰到最后仍是没有再听上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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