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渟岳峙,恍若谪仙。
她不禁对他回眸一笑,明艳如流光。
饶是冷玄霄也被她这粲然的笑容所触动,宛如心底那根隐藏极深的弦,被人骤然拨动了下。
须臾间,他便收回了视线,冰冷的脸上波澜不惊,眸光再次归于深暗,好似刚刚什么也没瞧见。
他觉得方才那女子看上去有些眼熟,但也仅仅只是眼熟。
活了上千年之久,就是会有这样的麻烦,看谁都觉得这副面孔似曾相识。
冷玄霄转身离开翠屏镇,这里的难民既然已有玄门中人管理,他不便再出手。而天下还有那么多比这里境况还要惨烈的城镇,他们会更需要他的说明。
沈云舒怔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无端漾起片刻失落,直到流民敲着饭碗催促,她才回过神来。
斜月沉沉,印墨与沈云舒忙活了一整日,终于停下来休息。
印墨看着沈云舒怀里睡得正香的婴儿,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说小师妹啊,你开仓赈灾也就罢了,怎么还非要带个婴儿回去,掌教他老人家知道了肯定骂死你!”
这孩子是他们从一只狼妖嘴里抢下来的,还好沈云舒随身带着五帝钱,感知到了附近妖气的流动,第一时间便将婴儿夺了回来,否则它就要沦为那只狼妖的晚餐。
乱世至,百妖动。
那些邪祟最喜欢吸食人界的怨气和戾气,战乱与天灾,都是它们增长功力最快的时候。
“这有什么,虽说玄门中更多的是世家子弟,但也有很多父母双亡,流落民间被捡回去的人啊!比如小师弟,再比如大师兄你。”沈云舒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怀中的奶娃娃。
“再说,这孩子的父母都在战乱中死了,现在灾民流离失所,自己都吃不饱肚子,谁又管得了他。把一个没有生存能力的孩子扔在大街上,不是等着被妖魔邪祟吃嘛!”她满不在乎的说,“如果师父他老人家不同意,我带回去自己养便是了!”
“你自己都是个孩子,怎能养好另一个孩子!”印墨苦笑摇头,“罢了,你把这婴儿交给我。再过两个月,你嫂子也要生了,一个孩子也是带,两个孩子也是养,到时候正好给我儿子作伴。”
“还是大师兄最好了。”沈云舒迷迷糊糊间呢喃了句。
当印墨再回头时,她已同那婴儿一起睡得无比香甜。
第720章 祸害
下山一趟,空手而归,还把人家的孩子都拐回来了,师兄妹两人自是遭到了观主的严厉责罚,谁也没逃了。
“师父,是我缠着大师兄带我下山的,也是我逼着大师兄开仓赈粮的,这孩子也是我抱回来的,您尽管罚我吧!可大师兄真不能再跪了,大嫂还怀着身孕呢,若是让她知道了,动了胎气怎么办!”沈云舒跪在殿门外,头顶举着一只插着三炷清香的香炉,期期艾艾说道。
同样跪在她身侧的印墨,手里直直提着两桶满满登登的水桶,臂上肌肉线条紧绷,看似身形未晃,额头却已溢满豆大的汗滴。
“小师妹,你不必为我求情,这些事都是大师兄同意了的,我也有责任,理应受罚!”印墨咬牙道。
观主穆渊一向以护犊子出名,见自己放在手心里疼宠的小徒弟与寄予厚望的大弟子,都已跪在殿外整整一夜,心疼地瞥向一旁的掌教徐壬,低声道,“徐师弟,要我说,这罚也罚过了,训也训过了,让两个娃回去闭门思过算了!”
“不行!”徐壬铁面无私的说道,“你纵容他们一次,他们便会有第二次,云舒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可不就是你惯出来的!”
穆渊还欲再说什么,被徐壬以一个冷冷的目光回绝,“穆师兄,究竟我是掌教,还是你是掌教?”
“你是你是……”穆渊节节退败,怕是史上最没存在感的观主了。
沈云舒见疼爱自己的师父也不能为她出头,索性破罐子破摔,昂首说道,“师父,徐掌教,今日你们正好都在,云舒有件事想对你们说。”
“乖徒儿,你别在这裹乱,有什么事回头再说!”穆渊知道她的性子,怕她在徐壬面前胡来,自己更控制不住。
沈云舒却毫无忌惮的说道,“我要下山!”
此言一出,在场皆惊。
沈云舒未满十八不得下山的禁令是全观皆知的事情,即便偶尔可以下山,活动范围也只限翠屏山周围,不能出翠屏镇。
在真正意义上,她这十三年来从未踏足过尘世间。
还未等徐壬开口,穆渊先急了,“云舒,这话可不能乱说,等四个月后,殷家上门提过亲,师父自会让你们结成连理,下山过日子去的!”
“师父,我要下山不是为了殷江!”沈云舒气结,把手中的香炉放置地上,挺直腰板说道,“如今正逢乱世,战火绵连,民不聊生!还有妖魔邪祟随之翕动,欲借机吞噬世间怨气,滋长魔物衍生。弟子作为悬云观一份子,应当站出来为这场浩劫出一份力!”
徐壬眯起眸子,撸着胡须问道,“你下山,是为了救世修行?”
“不为救世修行,只为救人!”她义正严辞说道,“师父,您从小便教育我们,悬云观的存在便是以自身所能帮助应帮之人,那么我与大师兄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错?”
穆渊一时哑口无言。
徐壬却不耐地皱眉,“我惩罚你大师兄不是因为他开仓赈粮,也不是因为他捡了个孤儿回来,是因为他私自带你下山!你自己没点分寸,不清楚事情的危害性,他堂堂一个悬云观大弟子也没有吗?”
沈云舒一怔,这十三年来的委屈、埋怨与懊恼一股子涌上心头,眼眶霎时红了起来,“原来……让我下山便是祸害吗?”
第721章 缺乏管教
穆渊见自己的宝贝徒儿要哭出来,连忙给徐壬使眼色,示意他少说两句。
“那为何不让我下山?观中弟子明明年满十六便可自行下山历练,却唯独不让我踏出翠屏山半步。你们都说我身上有蛇印,会招来祸端,有性命之忧。可整整十七年了,我连条蛇的影子都没看见,就算真有仇家,可能也已经把我给忘了……”沈云舒神色凄然地说道。
“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印记,你们束缚了十三年,我为了让亲人安心,让师父、师叔和师兄们放心,我未曾有过一句怨言。可如今山河将倾,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辈怎能苟且偷生!”
穆渊按着太阳穴,无比头疼道,“云舒,为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难为你了。你今日这番话,换做观内任何一位师兄弟来说,为师都会感到欣慰,并且毫不犹豫的放他离去。可偏偏是你……即便你要下山救世,非得差这四个月吗?等到四个月后……”
“师父,你觉得山下那些灾民等得了四个月吗?那些靠吸食怨气滋长的魔物等得了四个月吗?上次大师兄下山,翠屏镇这种偏远的小城镇仍平静美满,这才短短几个月,就已生灵涂炭,百妖伺机而动。您说我差不差这四个月?”沈云舒语气中带着一抹嘲讽,也不知是在跟谁置气。
徐壬勃然大怒,口不择言道,“如果你下山一定会死,你还执意要下去吗?”
在场人全部怔住,包括沈云舒自己。
过了许久,她眼眶微红道,“那我便是,以悬云观的名义,死在了这场乱世……”
穆渊再听不下去,起身道,“够了,今日大家都乏了,云舒你回去面壁思过,不许再提下山的事了,罚你辟谷三日,半月不得外出!印墨你也别跪了,回去照看你的妻儿。”
沈云舒悻悻地被印墨拉起来,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主殿,似是还想说些什么,被印墨以眼神制止。
他们走后,穆渊坐在太师椅上长长叹了口气。
徐壬的脸色更不好看,“这个沈云舒,真是缺乏管教,都是你惯得!”
“拉倒吧,人明明是你亲手领回来的,《太乙玄经》的残卷也是你亲传的,她要没有那个本事,敢揽这个瓷器活吗?”穆渊嘲笑了声,继而看向窗外苍翠的青山,视线悠远道,“老徐,你说咱们是不是都错了啊?”
“教她太乙玄经?我没错!她天生就是这块料我为何不教?答应了她父母带她上山学术法,难道还藏着掖着,等几个月下山后,回家父母一问在悬云观学了什么,她亲身表演个如何去后厨偷黄瓜吗?”徐壬白了他一眼。
“我说的不是这个!”穆渊叹息道,“我总觉得,天命不可违,她既然命中注定应有此劫,我们阻拦的越多,反而会适得其反……”
徐壬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道理都懂,可云舒自幼在你我身边长大,天性可爱又率真,如同我们的半个亲闺女,若真不管不顾,谁舍得?”
是啊,谁又能舍得呢?
偏偏命运舍得。
第722章 脱逃
夜晚,疏星朗月,秋风瑟瑟。
弟子房外,小师弟昭昔来到沈云舒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余光环视过四下无人后,用脚踢了踢她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