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箐身体微前倾,目光锁住笛袖,清晰而直接:“你是他合口味的、真切爱过,也是最初遇上的那个。”
笛袖轻叹一口气,抬眼:“顾小姐是来替他说情的?”
顾箐笑笑,“你不妨当我长篇大论,听完便过,读哲学的人,总会有一些泛泛而谈的想法。”
她可不是泛泛空谈,心里门儿清,双商都高的人,怎么可能光讲废话,不过是在试探笛袖的态度罢了——顾箐当年替她解围,笛袖承她的情,毕竟没有这位出手,她不可能安安稳稳在苏黎世读完两年。顾箐说到做到,没让顾泽临干扰到她的生活,可如今笛袖自己回到了江宁,那又是另一码事。
顾箐此刻是表明立场:我弟弟心里还有你,往后你俩再有牵扯,不关我的事。
这也无可厚非。当年顾箐出面阻拦,已经是仁义至极。她说是帮笛袖,也是看管自家人,防止顾泽临做出更过激的举动,人家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姐,能为她做到这一步,笛袖记这份人情。
所以今晚这场约,是笛袖主动提出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见面后顾箐不仅没有反对,字里行间,竟有明显替顾泽临说话的意思。
哪怕两天前,顾箐还答应会约束顾泽临,还她一片清净。
笛袖心底发笑:原来是过界了才约束,顾泽临不闯祸,就当作视而不见么。
这作风,不愧是一家人。
她算明白顾泽临那性子从哪来的了。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顾箐若不重视顾泽临,会这般恨其不争么,顾泽临若成了败家子,那顾家产业只由她来打理,岂不更好?然而顾箐没有这么做,她一直逼着顾泽临,驱使他往正轨上走。尽管规劝时不够耐心、手段强硬激起弟弟的逆反和顶撞,但没有人能说,她顾箐是不把顾泽临放在心坎上疼护的。
所以,当顾泽临稍显改变的苗头,她便不由自主,心软起来,做起了说客。
人心是肉长的,有偏颇、偏爱。而浪子回头,最先原谅的必是亲人。
顾箐原谅他的无知、莽撞、不成熟。但她不会,她凭什么为顾泽临的不成熟买单?
“顾小姐,请恕我直言。”
笛袖迎着她的目光,不退不让。
声线清冷,“你现在就是在溺爱他。”
顾箐微微一愣,抿住唇。
她溺爱?
怎么可能。
“……”
顾箐很快觉得被冒犯,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淡去:“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眼所见。”顾箐蹙起眉,“你要是认为我今日来,只是为了替他开脱,那也太看低人了!”
“你自己去看看泽临现在的样子,就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若我没猜错,你回来至今,一直在躲着他。”
“避而不谈,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顾箐微挑眉,神色变得认真且锐利:“——我不是回回都能当‘救兵’,感情的事终归得你们自己去了断。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们没来得及好好结束的过去,一个彻底的交代。”
她视线定定落在笛袖脸上,“你要是不敢,就当我没说。”
笛袖沉默下来。
顾箐的话戳中了要害。她抗拒与顾泽临正面相对,这点不仅顾泽临清楚,连外人都看得分明。
侍者先前折返,送上了那杯冰水。放置一会儿后,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水珠。
顾青方才拿起浅啜,这时,笛袖瞥见她手边那杯几乎没动的鸡尾酒。
“这地方不错,就是酒次了些。”顾箐顺势点评。
“我觉得还行。”笛袖说。
“差强人意而已。”她挑剔的语气和神态,和顾泽临有点像。
“对大众经营的小酒馆而言,勉强过得去,但若是品酒……”她轻笑了下,没把话说完,转而道:“不嫌弃的话,我存了几瓶不错的,送你尝尝。”
顾箐口中珍藏的“美酒”,寄存在别处。言下之意,她只管送,却得笛袖亲自去取。
聊到这差不多,顾箐先行一步。笛袖犹豫片刻,还是去了顾箐说的那个私人酒窖。
地方隐在一条安静的梧桐路尽头,是栋改造过的老洋房。她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熟人。
何鄢今天生日,一群朋友刚在旁边餐厅吃完晚饭,正转场来这处他们常聚的私人会所。
何鄢在大厅碰见个相识的朋友,聊了几句,其余人先上去了。他一转身,就看见了刚从酒窖管理室办完手续走出来的笛袖。
“是你?”何鄢颇为意外,随即脸上绽开笑容,“这么巧!你也一起来了?正好,我们刚吃完饭,上去坐坐?挺久没见了。”
笛袖脚步微顿,看着他,明显怔了下。
何鄢一看她手上的酒,笑意更深,道:“这么客气,还专门带酒给我。谢谢啊。”
说着他便伸手去接那装酒的提袋,顺势往她身后看了眼,“泽临呢,他是在停车吗?要不等他一起。”
“……”
笛袖花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转眼间何鄢已将顾箐送的酒拿到手,他低头瞅了眼瓶身,眉梢一挑:“年份不错啊。”他一贯是个话多的,继续自然地同她说话:“你读完毕业了么,这次是回来长住还是接着深造?”
笛袖没直接答,而是问:“他怎么跟你们讲的。”
“他?他可一点都不肯透露你的消息啊,”对方促狭道:“像防贼似的,把你宝贝得很,谁也打听不了。”
“哈哈哈哈要再不见你,我都以为你们分了。”何鄢玩笑道。
话音刚落,大厅尽头电梯“叮”一声响,停在这层。
梯门缓缓滑开,大厅明亮的光线扑面而来。顾泽临独自站在电梯里,手插在裤袋里,微垂着头,额发在顶灯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些许眉眼。
他似乎在走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唇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
看到顾泽临的瞬间,笛袖面色一滞。
何鄢却已经笑着招手:“哎,正好!这儿呢!”
来不及阻止。
顾泽临闻声抬眼。
他没看何鄢,目光径直落在笛袖脸上。
第103章
隔着十几米的空气, 笛袖仍觉得顾泽临的视线像细针般刺在她身上。
不用细看,她也能猜到那里面潜藏的意味。她受不了他投来带着哀怨的注视,侧过身去, 不与对视。
趁这片刻功夫, 很快琢磨过来了:何鄢因为某种缘由,在这儿约了人,顾泽临也在其中。而何鄢显然以为他俩是一起来的, 所以见到她时惊讶, 却又维持着过去的热络。
再联想何鄢的那些话……难道说,顾泽临没有告诉他们, 已经分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可能瞒得住?又为什么要瞒?
这样做的目的,又是图什么。
笛袖越思越乱, 理不清眼前这局面, 尴尬得只想立刻离开。
顾泽临缓步从电梯里走出来。“这么巧。”他开口, 声音有些低, 听不出情绪。
笛袖还没说话, 何鄢以为是说他一上来就撞见自己,接道:“可不是,我刚还问呢,你是不是在地库磨蹭太久——”
“何鄢。”顾泽临打断他,语气很淡,“你先上去。”
何鄢收了声,左右各看一眼, 忽然笑起来:“得,你们聊。我先走了,那帮人该等急了。”他拍拍顾泽临的肩,又对笛袖笑笑, “一会儿上来坐坐啊。”
说完便转身往电梯走,步子轻快。
剩下两人站在原地。顾泽临仍看着她,那目光沉沉的,像有话,又像只是不知该说什么。笛袖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别开了眼。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笛袖心想,这话该问他那位好姐姐。
要是到这个地步,笛袖还没反应过来顾箐是故意的,未免太迟钝了些。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顾箐前脚才激她不敢正面相对,后脚便将顾泽临送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