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之后,女生不由正眼看待,猜测出他是眼前这架施坦威钢琴的真正主人。
老师讲解完一首新的曲谱,开始让笛袖着手练习。钢琴教学的时间一般不长,讲解的知识有限,能不能实际掌握还得看学琴者自己有没有下苦功夫。
期间林有文去楼下喝水。
不多时,老师起身借口离开,并嘱咐让笛袖自己再练一遍曲子。
笛袖乖乖照做,坐在钢琴前翻谱弹曲。
她腿伤还没好全,虽然可以走路,但骨缝长合得小半年,平时无必要尽量坐着。
楼梯踩踏的轻微声响传来,林有文循声斜头瞥去一眼。
他瞧见身后跟过来的人影,不见丝毫意外。
头没回,喝了一口水,手落下放杯子,顺带提起旁边盛水的玻璃壶。林母闲来无事喜欢喝茶,台面上摆放的都是雕花白瓷茶具,他另挑件新的骨瓷杯,问:“纯净水,茶,还是饮料?”
女生被这从善如流的行为小小触动,随即一喜:“温白开就行。”
“说实话,你的水平比我出色多了。”女生赧然抿了抿唇:“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你亲自教,而是聘请我来。”
林有文低头,倒了杯温白开,“专业的事还得让专业的人做。”
“论专业,你比我更好。”女生直言。
“更好的未必适合,我不一定有老师细心,我相信你能辅导得比我好。”
这是实话。
拥有先天绝对音感,后天又有名师引路,林有文的成长经历少有人可复刻,举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其余人学琴路子要一步步走,他却能轻易一步登天。
林有文知道,自己不太适合教其他人。
“怎么会?”
女生笑意嫣然,当他是自谦,“我辅导过不少学生,包括同行教的那些,但像你这么年轻的天才,从没见过。”
书房展览柜摆放的各种大赛奖杯琳琅满目,每一个含金量都高得吓人,足以证明这点。
林有文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礼节性的笑容,“我外公是乐团指挥,外婆演奏小提琴,可能从小耳濡目染。”
女生恍然,笑道:“厉害,原来是音乐世家。”
“那你以前,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钢琴表演?”她身子似不经意间靠近,和林有文攀谈起来。
“四岁,和我长辈在协奏曲现场,那场演奏会,她是首席小提琴家。”
每交谈一句,了解更多一分,她对林有文的兴趣愈增。
……
林有文默数时间,五分钟过去,耐心告止。
“出来得太久,你应该回去了。”目光指向墙壁挂钟,他提醒道。
“还有学生在等你上课。”
女生面色微微凝固。
她听懂话里潜含意思,僵在原地两秒,随后维持着体面转身上楼。
房间内,笛袖看着只隔几分钟,神情却大不相同的小老师,没问为什么,专注从头练习弹奏一遍。
下午直到课程结束小老师离开,林有文都没再踏入书房。
一直以来,他在校期间不乏追求者,从上中学起,收到的情书接踵而至,连他开明的父母偶尔看见了,也会调侃儿子几句。
在如何保留情面地同时拒绝追求者的爱慕,林有文自有一套经验,能够应对自如。
然而当他有意避嫌,另一人却未必这么想。
同一个屋檐下总有碰面的机会,一个星期后,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类似的情景,林有文被女生堵在餐厅,进出不得。
他靠在大理石台面边沿,听完面前这位漂亮温柔的女性告白,乐理老师嗓音娓娓动听,字句沁人心脾。
……
笛袖站立在楼梯拐角阴影,将这副画面尽收眼底。
施坦威钢琴记录上一个弹奏的旋律,开始自动演奏。
琴凳上没坐人,琴键重新自行演奏一遍录制好的曲目。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书房练琴的声音一直未停止过。
——悉心照料下,腿伤痊愈速度远比其余人预估的更快。具体恢复到什么情况只有笛袖清楚,她对谁也没说过。
在女生希冀忐忑的目光中,林有文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淡然饮完一杯冰水,不紧不慢道:“抱歉。”
“我暂时没这方面的想法。”
恍惚间,她预感林有文似乎已经察觉到楼梯角有道若隐若现的视线,他往上瞥一眼。
笛袖往后猛背靠住墙壁!心口惊乱直跳,喘息不定。
停留片刻,没发现异样,他接着道:“对我而言,你只是个老师。”
“仅此而已。”
一句话,一个称谓,将界限拉得分明。
·
·
那天小老师上到一半称病走了。
这不是她亲口和笛袖说的,她压根没有露面,是林有文代为转告。但不论是与不是,自愿或者被动,总之她是离开了。
下半节课由林有文来上。
笛袖专注力不及先前,脑袋里跑马灯般回转刚才所见的场景,频频走神。林有文不知怎地,注意也不在这里。
两人各揣心思,状态诡异。
中途,哲哲忽然问道:“以后都是你给我上课吗?”
林有文愣一下,轻嗯了声。
“那小老师呢?”
“她不会再来了。”
“我不想学钢琴了。”哲哲说:“你们教的都不一样,我想换一个新的乐器从头开始学。”
这个要求可谓任性,等同于前期的付出近半荒废。
林有文打量着她,良久,似乎思索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可以吗?”
过了片刻,林有文说:“当然。”
这次没有人提议,笛袖自己选择了小提琴。林有文看到后,莫名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这是他第二擅长的乐器。
林有文顶替了小老师的工作。整个夏季的午后,笛袖都和他在一起消磨度过,每次看到林有文时,除了高兴,好像还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他比赛完回来当天第一次出现,之后逐渐加深,在目睹表白的那一刻异常明显,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胸腔。
等到她意识那个感觉叫“喜欢”时,已经到了八月的尾巴。
暑假结束了。
林有文去上大学,出于自身一些考量,他放弃了国外几所顶尖音乐院校的录取,出格举动引起林家父母强烈疑问和反对。但很快令人真正愕然的事情发生,他们才意识到,这不是林有文做出最大胆的决定。
以他的水平,去到的必然是国内最好的大学,笛袖默默记住了他学校的名字,东大。
不是东京大学,是东华大学。
而她也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同样,开启了长达七年的暗念。
·
·
时光一闪而逝,此后数年间,笛袖和林有文遇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错过的时候远胜过重逢。
最长的一次相处,也不过短短三天。
她曾疑虑林有文是否看出了潜藏的心意,当初她的心思远没有现在控制得好,也有感觉到,林有文上大学后,他们相见次数如此少,除了有客观因素外,主观上,林有文似乎在刻意避开她,减少彼此见面的机遇。比如高中生活是寄宿制,林有文回来的时候她还在上学,等回到家他要么事先有约,要么已经离开。
转瞬四年韶光已去,他成为了一名驻外记者,工作区域是战乱频繁,武装冲突不断,被誉为世界最危险地带之一的中东地区。
这次休假回国,笛袖在接到林有文的消息后,满含期待。
但欣喜过后,伴随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茫然,失望。
下午茶餐厅,店员间的对话她听到了,不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林有文对女孩的吸引力一如既往。
长相英俊,风度品貌皆是上乘,自然不缺异性·爱慕,但这些年来,笛袖未曾见到林有文对谁有过特别的青睐。
好像真的如他所说般,那个作为拒绝的理由——
“我暂时没这方面的想法。”
……
这话不仅回绝当年对面女生的绮念,也隔着时光,堵死了她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恋。
作者有话说:
----------------------
哲哲动心了。。。
第6章
在得知笛袖和林有文自小认识,还是多年邻居,两家房屋距离只间隔了一道花园篱笆,孟若怔愣一会儿,之后忍不住感慨太巧合。
这显然是件好事。
既然有相识的情分,不用在社交上浪费时间,后面的沟通合作也更加顺理成章。
于是,笛袖多了一位演奏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