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路是她自己选的,不论多苦多难, 总得往前走, 向前看。
除了生活上的难题,程映微还面临着语言不通的障碍。不论校内校外,与人对话总是异常费劲, 即便拿到雅思7.2分的成绩,她也难以听懂蹩脚的爱尔兰口音和当地俚语,无法流畅地与人沟通交流。
语言障碍影响了她的社交信心。起初她总是畏畏缩缩,独来独往;后来实在是忍受不了孤独,便尝试着主动与人对话,坚持在课堂上讨论与提问,努力融入陌生的圈子,迫使自己更加松弛自信。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三个月。
十月末,程映微顺利加入了学校社团,身边也多了几个可以一同上课、相约着去琴房练琴的朋友。
她也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自学了简单的快手菜,每周和室友一同去公寓附近的超市蹲半价面包和调味品,还在同专业学姐的介绍下找了份咖啡厅的兼职。虽然时薪只有20欧,但唯有忙碌起来才能让她感到踏实和心安,不再有闲心去回想过去的事情。
临近年末的时候,程映微去学校的ATM机查询了银行卡余额。
这段日子她一直过得节省,可支配余额其实非常充裕,但她总在心里警醒自己,倘若自己大手大脚丝毫不知节制,再多的钱也有用干用净的一天。
再加上这是林蕙如小半生的积蓄。
正因为林蕙如如此费心尽力地托举她,她才更不能糟践对方的心意,一定要将钱花在实处才能心安。
爱尔兰的冬令时实在太长,电费又贵得离谱,暖气开一个小时基本就得消费3欧,大多数时候,程映微都是裹着羽绒服抱着暖水袋在家里看书或是写论文,只有睡觉时才舍得将暖气打开。
晚上洗漱过后,程映微和两个室友坐在客厅聊天。明明才来到这边几个月,她们却已经开始讨论毕业去向。
闻之,程映微神色微顿。内心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几分自信与松弛感,又因这次对话,再次陷入困惑和迷茫。
她大致设想了下,若是明年顺利毕业,就可以拿到两年的工签,尝试着考取当地的乐团编制。在这边累计住满4年,便可获得永居权。
照这样算来,倘若能留在这边生活,其实也挺好。
如果能将父母接来身边就更好了。
可她最多也只是想想,往后的日子如何,会发生什么变数,谁又能说得准?
这年平安夜,程映微照常在咖啡厅兼职。
都柏林的冬天,天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就已经没了日光。
好在老板十分人性化,许他们提前下了班,还分发了圣诞礼物和贺卡,让大家早些回家休息。
与同事道别后,程映微同往常一样步行回家,没想到却在街角遇见一个醉酒的homeless。
她下意识地躲避,对方却一路尾随,嘴里接连说着冒犯的话,令人感道毛骨悚然。
街道上坏掉的路灯一闪一闪,极其诡异,再加上路上偏僻无人,程映微吓坏了,只好转过身,壮着胆子朝对方喊道:“Stop here!Don't forward!”
那人愣了愣,随即哼笑一声,指着她醉醺醺道了句“So funny”,又继续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
见那人双目浑浊,神志不清,程映微眼疾手快地夺过他手中的酒瓶,直接朝着他的脑袋砸了过去。
男人懵了,指着她骂了句脏话,而后支撑不住地倒地,额头上有血流下来。
那晚程映微独自在附近的警局待到深夜,与警察确认过监控,签过字,她便挨个给认识的人打电话,试图寻到一个可以接她回家的人。
可她打了一圈电话,对方要么没空,要么婉言拒绝,大约都在与家人朋友共度平安夜,不愿多管闲事。
正当程映微急得想哭的时候,忽然一道嗓音在身侧响起:“你好?中国人吗?”
眼中晃过一抹光亮,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清朗端正的亚洲面孔。
如同遇见救星一般,她激动地站起身,朝着对方笑道:“对,我是中国人。”
男人同样回以她一个微笑,先是安抚她的情绪,随后同对面的警务人员交涉了几句,确认了身份信息,直接签了字,将她带出警局。
“今天平安夜,怎么一个人在外晃荡?你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男人低眸看她,语气温和,眉目间含着几分担忧。
程映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与他解释了缘由,又向他道谢:“真的麻烦你了,谢谢你。”
“不麻烦。身处异国,难得遇到同乡,顺手帮一把,应该的。”男人指了指停在路边的灰色轿车,十分绅士地问她,“这个点不好打车,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程映微腆着脸,点了点头:“虽然很麻烦你,但我真的需要。”
毕竟时间太晚,她又刚刚经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实在不敢独自打车回去。
再者就是,今天是平安夜,计程车铁定涨价,她实在是心疼自己的血汗钱,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男人点点头,帮她拉开车门,又嘱咐她系好安全带,按照她报的地址一路往前开。
两人在路上交换了彼此的信息,程映微这才得知,对方竟是他的同校学长。
男人名叫唐净川,已经毕业两年,目前留在这边工作,计划着未来在这里定居。
两个人聊得还算投缘,以至于唐净川险些忘了停车。车子驶过路口又立马倒了回去,他下了车,步行将程映微送至公寓楼下,加上了她的微信,与她道别。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从对方得体的言辞与举动,程映微基本断定了他是个踏实可靠的人,心间涌起一股暖流。除了在学校社团结识的中国留学生,以及合租的室友,她在校外也算是多了个朋友,怎么想都是好事一桩。
自那晚之后,唐净川开始频繁地找她聊天,约她出来吃饭看电影,有时会提前等在她兼职的咖啡厅附近,待她下班后开车送她回家。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愈发亲近,逐渐发展成无话不谈的好友。
日历很快翻过一页。
次年一月中旬,临近农历新年的时候,唐净川再次约她出来吃饭,给她送了新年礼物,又关心起她的近况。
程映微从他的语气和眼神中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像往常一样婉拒了他的礼物,笑着说:“这顿饭我请你吧。上次是你请客,这次轮到我了,你可不许和我抢啊!”
唐净川也笑,眸中含着几分宠溺,玩笑道:“都认识这么久了,你对我还是这么客气,事事都要计算得清楚分明,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人格魅力了。”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朋友。”
程映微说完,主动站起身去前台结了账。
唐净川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那晚唐净川没有开车,两人一路步行回家,他忽然好奇问她:“Celia,冒昧问一下,你从前谈过恋爱吗?”
程映微脚步顿了顿,眼中晃过一丝怔然,随即便是无数画面在脑中闪现。
那张清冷英俊的面容,那双乌黑深邃的眼,此刻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日子充实忙碌,以至于大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已经忘却了许多事情。可封存的记忆总会时不时裂开一角,如洪水般倾泻泛滥,一点点将她吞没。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携着雪籽灌入衣领,程映微冻得一哆嗦,终于回过神,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抿唇冲他笑了笑:“谈过的。”
“是吗?”唐净川并未对此感道意外,又继续问道,“谈过几个?”
“谈过两个。”
“喔……那都谈了多久啊?”他脱口而出。
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冒昧,慌忙解释:“你别误会啊,我就是纯粹好奇,要是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没有不方便。”程映微说,“第一个谈了一年,第二个谈了三年。”
对方点点头,点评道:“都挺久的。”
“嗯。”程映微扯了扯唇角,怕气氛尴尬,又接着八卦道:“那你呢?方便了解一下你的感情史吗?”
对方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并未隐瞒,如实告诉她:“从前读研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也是和我一样是从国内过来留学的。只不过毕业即分手,她回国工作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后来通过共同好友得知,她在回国后的第二年就结婚了,现在应该过得不错。”